他望着她,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深,像夜晚的深海,有着令人恐惧的漆黑平静。
她在距他一步处停住,举起了刀。
刀锋映着惨淡月光,也映出他漆黑如深海的眼眸。
那一瞬,无数念头呼啸过她脑海——哥哥的惨死、凌迟的痛苦、阵亡的军士、百姓的冤屈,这些年如履薄冰的伪装,此刻他重伤无援……只要一刀。
只要一刀!
她的指尖在颤抖!
突然,她听到极轻的、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从林深处传来。
来不及了!
她眼底戾色骤现,高举长刀,朝着郑屹狠狠一挥砍下!
白光闪过她的眼眸,也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咔嚓!”一阵鲜血飙射,溅上了她冰冷的侧脸。
“咻”一声,一条青黑细影从树上断成两截落地,尾巴还在抽搐。
刀从她颤抖的手中脱落,“哐当”坠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仿佛刚才用尽了所有力气。
郑屹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断蛇,又看了看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远处,侍卫举着火把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他什么也没说,撑着剑,慢慢站起身。
他凑近一小步,低头看着她怔然惨白的脸色。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冰冷的侧脸,用粗糙的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脸颊上那点鲜红血点,动作很轻,嗓音低哑道:“脏了。”
苏珩没说话,睫毛微垂,掩住了她看向他手中长刀的目光。
他竟然,还能拿刀
方才若非她听见脚步声,临时改了主意,刀锋偏转,朝他身后毒蛇劈下!
也许此刻,死的,就会是她。
沉默间,两人都没在说话。
苏珩只是沉默地走到郑屹身侧,把男人的手搭在自己的柔弱肩头上,伸手扶着他劲瘦的腰身,拖着八尺高沉重的躯体,在漆黑的小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落叶走着。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穿过密林深处,渐渐地,林中火光越来越亮,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赎罪!”侍卫长单膝下跪,满头大汗。
身后跪了十余名侍卫,皆跪地低头,不敢言语。
林中寂静,只剩下侍卫恐惧的呼吸声,以及林中冷风刮过树木的萧瑟之音。
“哼”郑屹只是冷哼一声,额上青筋隐现,正待发作,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自林中传来。
“陛下——”一名身着沉沉深蓝内侍服的太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奔至郑屹靴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这人声音哆哆嗦嗦,声线发颤。
“狗奴才,朕还没死呢!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郑屹额头青筋一跳,轻抬右手按了按右侧太阳穴,不耐烦道:“有什么事,给朕一字一句说清楚。”
“陛下!”那太监抬起脸来,竟是一贯沉稳的杨德顺。
侍卫长正暗自诧异,杨公公常伴帝侧,见惯宫中尔虞我诈,都是过着朝生暮死的日子,有何场面吓得如此模样?
杨德顺老脸抖动,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回到:“陛下……宫中传来消息,找到杜公子了!”
郑屹按压额角的手指一顿,目光微沉。
“他他……是在西郊山神庙被找到的。”杨德顺抬袖擦拭额上的冷汗,不知是夜里风冷,还是背后生凉,哆嗦着继续道:“被找到时,只剩下一具骨头和一张人皮。”
山风很静,很冷,说着说着,杨德顺感觉自己背脊都浸透了一身薄薄冷汗。
跪倒在林中的侍卫,呼吸一滞,却是低头不敢言语。
半晌,林中才传来男人低沉冰冷的命令:“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