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裕迎向苏珩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解释:“苏大人忘了?”
“几日前,本官在苏大人府上小酌,苏大人曾提醒本官……曾听见镇卫司禀报陛下,镇卫司连夜寻遍京城及其东郊、南郊、北郊近地,亦未发现杜子腾踪迹。”话说一半,孙裕停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珩。
苏珩一怔,心下却立刻明白,孙裕本就为查案一事焦头烂额,无意中听她一言,便先发制人,派遣人马巡查镇卫司唯一还未来得及搜索的西郊近岭,才得以抢在镇卫司之前,在缙山发现杜子腾的尸体。
苏珩垂眸,客气道:“孙侍郎严重了,在下酒醉之言,已然记不得了。大人如今得陛下看重,全凭孙大人机谋善断。”
“哈哈。”孙裕捋了捋胡子,狭长的眼睛眯起,笑呵呵道:“要说得陛下看重,依本官看,满朝文武,唯有苏大人最得圣心。”
“燕京近来凶案频发,百官皆忧陛下安危,在宫中苦等一日,却无一人知陛下行踪。说起来,而唯有苏御史你,始终常伴帝侧,最懂圣心。”
孙裕慢悠悠吹捧几句,暗中观察苏珩神色,见此少年行止翩翩,面色不变,宠辱不惊,心中略有几分欣赏,忖道:此人若能为自己所用……
他脚步停了下来,苏珩亦跟着停在他身前。
孙裕打量苏珩神色片刻,压低声音道:“听闻此前,镇卫司指挥使竟一掌将苏大人打落水中,光天化日、皇城之中,竟妄图加害朝官性命,此人仗着陛下信任行事霸道张狂,本官亦知晓苏御史与他镇卫司素有不和,若苏大人肯相助于本官,你我二人共行一段,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我看是互相利用才对。
苏珩心如明镜,眼神却是一顿,渐渐沉凝,沉默不语。半晌,却还是摇头拒绝道:“下官只是一届御史,人微言轻。恐怕……帮不到大人。”
孙裕见苏珩似是被说中了心事,犹豫不决,似有顾虑。和蔼地伸手拍了拍苏珩的肩,循循善诱道:“苏大人不要自谦……本官知道苏大人的难处,也并非有意要为难苏大人,只要苏大人了解到什么消息,传给本官即可,就像上次一样喝喝酒聊聊天罢了。”
“苏大人,你觉得,如何?”
苏珩终于淡淡一笑,默认了。
两人并肩而走,苏珩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说起来,下官随侍陛下身边这两日,确实不小心听到了一个消息,只是,尚未确定真假。”
“哦?”孙裕一惊,立刻接话道:“贤弟速速讲来。”
这就变成贤弟了?苏珩心下冷笑,面上却是平平淡淡道:“两日前,我跟随陛下身边时,曾听得镇卫司的番子来报,说是……那本《账册》有下落了。”
“账册?”孙裕目光犀利,迅速问道:“什么账册?”
“一本……记录了所有朝廷官员、皇亲国戚与凝烟阁赃款往来的账册。”
“只要找到这本账册,谁曾欺瞒陛下,参与采生折割?瓜分赃款?贿赂呷妓?这些共犯,皆会大白于天下!”苏珩声音一顿,凑近孙裕耳边,低声道:“据下官对陛下的了解,这些人……被判凌迟之刑,亦不为过。”
苏珩说话间呼出气息很轻,却如雪粒拂过孙裕的心尖,他心尖一个寒颤,手足发冷,问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微弱颤抖:“这本账册,被找到了?”
苏珩微微站直身体,远离了他,欣赏着孙裕惊恐又强装镇定的表情,淡淡一笑道:“自然,还没有。”
孙裕呼吸一滞,恍然吐了气,才找回神识,喃喃自语道:“没错,凝烟阁出事之后,镇卫司封锁搜查了整个阁楼,若是找到账册,朝廷必不会如此平静,而杜子腾早已失踪,镇卫司必定不知从他口中得知。按照厉峥此人的行事风格,必将所有涉案人员严刑拷问,逼问之下,便有人吐露了账册一事。”
“而这个人……必定是杜子腾的亲信之人。”苏珩看着他蹙眉思索之色,出言提示。
“是了!没错,杜子腾最亲近之人,是他的管家,而这个人,如今还在镇卫司的诏狱!一定是他,说出了《账册》下落!”孙裕豁然抬头,伸手一把抓住苏珩的官袍袖子,目光盯着苏珩,声音略显急切,道:“贤弟,这本《账册》的下落,你可还知道什么?”
“这……”苏珩的目光有一丝诧异。
“咳……”孙裕对上她的目光,略知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松了手,目光却仍是殷切地看着苏珩,道:“这证物,若是到了镇卫司手里,必定会成为厉峥排除异己的手段,引起朝中恐慌。可若是在本官手里,此连环凶案必定能破,本官必为无辜枉死之人沉冤昭雪!”
好个为民请命、义薄云天的青天!
苏珩简直想笑,心下却隐藏着一丝悲凉。
她低声道:“孙侍郎,难道不害怕……引火烧身?”
“为民请命,本官亦有何惧?本官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开太平,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言罢,孙裕谢睨苏珩一眼,狠狠一甩袖,“哼,苏大人,我知你为人正派,心怀苍生,可也莫看轻了老夫!”
苏珩也跟着一笑:“下官不敢。”
孙裕这才缓和了神色,轻拍苏珩的手臂官袖,附耳低声道:“只要本官先一步找到账册,破了此案,定可一挫镇卫司的气焰,报了贤弟落水之仇。待此案一了,本官得了圣上的青睐,必不会忘了贤弟今日的相助之情。”
苏杭冷笑,说什么肃清朝堂,不过是想先一步拿到把柄,留为己用罢了,若真的找到这本账册,整个朝廷,就要翻天了。
“既然如此……”苏珩也低下头,凑过去,学他的样子压着嗓子说“我听禀告的番子说,那本账册所埋之处,背面临水,西面靠山,石像之下。”
“背面临水、西面靠山……”孙裕低声重复,所有所思地颦眉,突然,脑中灵光一现,立刻一甩衣袖,疾步匆匆向西华门离去。
苏珩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垂下了眼睫。嘴角边,一个冰冷笑若隐若现。
正待她迎着风雪,慢悠悠缓步向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时,一个威严冰冷的女声自她背后顺着寒风传来:“苏大人,请留步。”
苏珩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不远处的雪地上,立着一个绛色宫装、四十来岁的嬷嬷,她看着一身官袍的苏珩,面无表情道:“苏大人,太后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