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身躯魁伟,身着大红纻丝盘领右衽公服,胸背绣麒麟补子,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鬓发斑白如霜,面庞黝黑,眉宇间英气犹存,目光如电,颇有不怒自威之势。
他皱着眉头,眼睛向下撇了一眼垂身行礼的苏珩,横眉一竖,又上下把此人打量一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对她一震袖子,走了。
苏珩立在原地,放下了行礼的手,缓缓直起身子,心中暗自思忖:奇怪,看镇国公今日这脸色……难道昨日她报复虞才人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苏珩不由叹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遂继续踏雪前行,途中遇见三三两两前来上朝的同僚,彼此见礼,只是今日,苏珩总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她还未品出个原由来,突然身边窜出一个穿着青袍官服的文臣,一拍苏珩的左肩!苏珩转头,便见那位同僚用暧昧的目光瞧着她,低声道,“苏大人,没想你竟然喜欢那样的……”
苏珩不明所以地瞧着他,“?”
那同僚见苏珩茫然投来的目光,突然伸手在自己官袍胸膛前比划两个大圈圈,把声音压得更低,"胸大无脑的!"
苏珩:"??"
同僚口中发出“啧啧啧"地感叹声,慢悠悠地踱步围着苏珩转了一圈,看着苏珩一本正经装模作样的清正样子,调笑道,“苏大人,别装了,今日宫里全都传开了,昨日虞才人背着陛下与外臣私会,被陛下当场撞见捉奸,打入冷宫了!这个外臣……就是你吧?"
苏珩:"?!!!"
你这样向当事人打听真的礼貌吗?
苏珩心里暗自惊讶,难怪今日上朝,一路太监宫女,文臣武吏都用异样的目光暗自打量自己!
就连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顶头上司严御史,今日也用讳莫如深的表情看着自己,沉默片刻,又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事来,问苏珩,“苏御史,你今年也十九了吧?一般男子,这个岁数早已成家了,你……娶妻了吗?有无心悦的女子,要不老夫给你引荐引荐?”见苏珩连忙推拒,还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
当时苏珩还摸不着头脑,可惜什么……现在,她可算明白了!
这时,又有一个同僚见两人在此低语,急匆匆小跑而来,凑上前,双眼放光地望着苏珩,压低的声音忍不住兴奋,"苏御史,真是没看出来啊,陛下的女人,你都敢搞!不过……你是怎么还能全须全尾来上朝的?陛下没罚你?这可是当众打陛下的脸啊!"
"哎哎哎!这个我知道!"另一个平日里一脸端方清正的小御史,此刻闻言,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赶紧凑上脸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二姑的舅舅的侄子的表妹在宫里当差,我听说,陛下昨日从宁寿宫,当众抱了一个男子回去,一路抱回了乾极殿,那可是陛下的寝宫!两人行了那云雨之事,那动静大得嘞,外面的小太监都听到了。"
"依我看这陛下定是有断袖之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对那虞才人也没有兴趣,所以苏大人,你才侥幸逃过一劫。"
"妙啊!有道理啊!王兄,这陛下登基这么多年都没子嗣,冷落后宫一众嫔妃,定然就是这个缘故,你可真是神了!这都让你猜到了!"
"哎……不对啊,怎么我听说的版本,是陛下和那外臣,虞才人、苏大人之间的四角虐恋!"
苏珩:“……”
八卦就是这样越来越神的。
苏珩不由勉强一笑道,"几位大人,在下看,我们还是去上朝吧……"
“哎!李御史,你快说说,这四角恋……是谁追的谁?”
“陛下他……是上面这个还是下面这个……?”几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圈,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扫早朝的困意,眉飞色舞脸色泛红,根本没有苏珩插话的余地。
上面还是下面的问题?要不你们问问当事人?苏珩真的无奈了,只得转身,不再理会几人,自己独自前行,身后还穿来被压低的兴奋地低低议论声飘散在寒风里,“废话,陛下……当然是上面的!我那二姑的舅舅的侄子的表妹的对食亲眼瞧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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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钟鼓三鸣。
文武两班官员按品级肃立东西两侧,人人持笏板,低头缄默不语。
今日早朝的氛围也奇怪得紧,人人都暗自憋着什么,却又没人敢当庭谏言。
说来也是,陛下戴了绿帽子,他自己不提,谁改自己找死去提?更何况,这给陛下戴帽子的,还是陛下最宠信的、前不久才升为正四品佥都御史的苏珩,陛下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脸,他都不追究,谁敢去弹劾?
不过众人心下也是感叹,这苏大人,真是圣宠优渥啊,这等砍头的大罪,陛下竟还能忍了去!不知此人使了什么手段,这陛下就像喝了迷魂汤似的,对其忍之容之,连这么大一顶绿油油的帽子都视而不见!
满庭缄默,生怕自己惹火烧身,只有镇国公上了奏折,请求陛下恩准他解甲归田,告老还乡,荐举其麾下少年名将范剑,可堪重用,陛下当庭允其所奏,赐镇国公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另赐良田五十顷,荫其长侄入卫所任职,遣镇卫司一路护送归乡,并召范小将军择日回京述职。
站在大殿两侧的众官员不由暗自交换一个了然的眼色:这镇国公怕是自觉颜面无存,便以此事为条件,换得陛下网开一面,饶恕其女出格行为,毕竟谁人不知,镇国公老来得女,对这女儿可是宝贝得紧。
这镇国公早年坐镇边镇,手握数万边军,对陛下有从龙之功,扶持之谊。至于这范将军,原本便是陛下心腹,陛下登基之后,便被派到镇国公麾下,监视边军动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