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首辅,”沈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把朝政牢牢抓在手里,让陛下离不开我,也让任何人都动不了我。只有这样,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护我想护的人。”
沈崇远看着儿子那双深沉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三十岁朝臣的城府和野心,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重量。
“你想护的人,”沈崇远慢慢地说,“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转过了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已经枯了的海棠树上。月色入户,照在他年轻而冷峻的脸上,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株枯树,更像是在看一个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人。
沈崇远忽然就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砚二十一岁那年,沈崇远病重。
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他把沈砚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砚儿,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砚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父亲请讲。”
“予禾那孩子……你要照顾好她。”
沈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父亲放心,我会的。”
“不只是照顾,”沈崇远握紧了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要娶她。”
沈砚猛地抬头,对上了父亲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你对她有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沈崇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你这些年不收她的纸条,不喝她泡的茶,不替她折花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沈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同意,”沈崇远说,“我早就同意了。但你得答应我,娶了她之后,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那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跟着她爷爷四处漂泊。她爷爷把她托付给我,我不能让她后半辈子再受苦。”
沈砚跪在床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他配不上她。他满手血腥,满腹权谋,心里装的全是算计和野心,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那样干净的小姑娘?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拒绝了,父亲会死不瞑目。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骗自己说他不想要她。
“我答应您,”沈砚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枯瘦的手背上,“我娶她,好好待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
沈崇远这才笑了,那笑容安详而满足,像一盏终于燃尽的灯,在最后的光芒里绽放出全部的温暖。
三天后,沈崇远病逝。
沈砚守了三天三夜的灵,水米未进。沈予禾也跪在灵堂里,小小的身子缩在蒲团上,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沈砚好几次想叫她回去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倔强的小姑娘不会听的。
出殡那天下着大雨,沈砚扶着灵柩走在泥泞的路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沈予禾穿着白色的孝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咬着牙爬起来,一声不吭地继续走。
沈砚终于忍不住了。
他停下来,转身,弯下腰,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
沈予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抽噎着说:“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别说话,”沈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我抱着你。”
沈予禾不再挣扎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被雨水浸透的衣襟上。
那一天的风雨很大,路很长,沈砚抱着沈予禾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的手臂酸了、麻了、疼了,但他没有放下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歪着脑袋问他:“哥哥,你为什么不笑?”
那时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如果她再问一次,他想他会说——
因为我把所有的笑容,都留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