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的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尾声。
江南的赈灾在沈予洲的强硬手段下终于有了起色。赵文谦在收到那份写满他罪证的文书之后,沉默了三天,然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配合朝廷的赈灾工作——银子吐出来了,粮食运到了,该撤的撤了,该换的换了。一切都在按照沈予洲预想的方向发展,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但在朝堂上,风暴正在酝酿。
天顺帝这阵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满足于在朝堂上与沈予洲唱对台戏,而是开始主动出击。他先是提拔了几个沈予洲不喜欢的言官,又给几个太后的亲信加了官晋了爵,还在朝会上公开表扬了周鹤亭的“忠心耿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顺帝正在组建自己的班底,而这个班底的核心,就是太后的人。
沈予洲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天顺帝提拔谁、贬斥谁、夸奖谁、批评谁,他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但从不多说一句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天顺帝不安。
“先生,”散朝之后,天顺帝单独留下了沈予洲,君臣二人对坐在御书房的暖阁里,茶香袅袅,“先生最近在朝堂上怎么不怎么说话了?”
沈予洲端着茶盏,微微欠身:“陛下圣明,臣无话可说。”
天顺帝皱了皱眉:“先生这是怪朕?”
“臣不敢。”
“先生嘴上说不敢,心里却在怪朕,”天顺帝的语气有些急切,“朕知道,朕提拔的那些人,先生都看不上。朕表扬周鹤亭,先生也不认可。但先生有没有想过,朕是一国之君,朕应该有自己的人,应该有说话的权利,不能什么事都听先生的。”
沈予洲放下茶盏,看着天顺帝。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努力做出一个君主该有的威严模样。但在沈予洲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七岁的、怕打雷、怕见生人、上课时总是低着头的孩子。
只是这个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脾气,也有了想要挣脱束缚的欲望。
这是好事。
这说明他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小皇帝了,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君主了。
但问题在于,他还不够成熟。他不知道什么人值得信任、什么人不值得,不知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以为提拔几个言官、表扬几个大臣,就是在行使皇权了。
他不知道,真正的皇权不是靠这些表面功夫来体现的。
“陛下,”沈予洲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顺帝正了正身子:“先生请讲。”
“陛下今年十九岁了,是成年天子了。陛下想要亲政,想要有自己的班底,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理天下,这些都是对的,臣从来没有反对过。”
他顿了顿,看着天顺帝的眼睛。
“但是陛下,亲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是提拔几个人、贬斥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亲政是一个过程,是一个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学习的过程。陛下现在做的这些事——提拔言官、表扬周鹤亭——不是在亲政,而是在……”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赌气。”
天顺帝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