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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梦节（第1页）

中秋夜的月华似经山灵筛滤，清润无垢，漫过月亮山每一寸肌理。

这夜，正是山中三年一度的乞梦节。

自幼便听族中老人说，每逢此夜，月神会卸却云裳，踏林间清露，体察尘世疾苦。但凡心怀虔诚者，袒露心底未解之愿——或盼远人归，或愿天赋愈精纯，或求沉疴者安康——只要心意够纯，便能感通月神，得偿所愿。

说来可笑——长姐的真言分明说过，月神在怕我。一个连神都畏惧的人，却要跪在神前求神圆梦，荒唐至极。可我别无选择。

爹爹魂魄里那道枷锁，我拼尽全力也撞不开。整个月亮山，能替我解开的，也许只剩这尊连我自己都不信的神。

放眼望去，大红宫灯沿街巷蜿蜒，灯火如繁星坠世，将墨色夜空染得暖亮。有人怀揣心愿在人群中探寻，有人趁良夜携友赏玩，更有稚童举着糖画穿梭嬉闹，甜腻笑声撞在灯笼上，漾开一串欢快的回响。毕竟月神一夜只圆一愿，谁也不知她会以何种模样现身——是鬓簪白梅的村姑，还是挑着货郎担、摇着铜铃的老者？

乞梦节的街市热闹得似浸了蜜的月华，裹着浓淡相宜的烟火气漫向四方。

街口杂耍班子早已搭起简易戏台，红绸围幔随风翻飞。一名艺人踩着高跷登场，手中抛耍三柄雪亮钢刀，刀身映着灯火转得如车轮般迅疾，引得围观者高声喝彩。身旁孩童吓得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瞧。

我正看得入神，肩头忽被轻拍。回头便见凌霄含笑而立，腰间挂着五姐所制木佩，声音爽朗：“心儿，你看那艺人的功夫，比去年又精进了！”

我点头轻笑，想起幼时他拉着我疯跑的模样，如今倒沉稳了许多。

戏台旁侧，说书人正抚案开讲。醒木“啪”地一响，声线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溪涧流水，细述月神怜恤尘世的往世轶事。台下听众尽皆入迷，铜钱叮当落入铜盆，与抑扬语调相映成趣。

廊下猜谜区热闹非凡，红灯笼挂满廊檐，红绸随风轻摇。凌霄拉着我往廊下凑，指向一盏彩纸朗声笑道：“心儿，你瞧这谜面——‘小时青，老来黄，像根拐杖立路旁’，快猜！”

我垂眸略思，眼底先浮笑意：“该是竹杖。”

凌霄一拍手：“心儿竟被难住了？”

我笑着刮了下他鼻尖：“你这猴儿，故意考我罢了。”

两人笑语混在晚风里，暖融融漫过心头。

不远处小吃摊前排起长队，烤栗子噼啪裂开小口，糖画师傅手腕轻转，龙凤兔便在石板上成形，晶莹剔透。凌霄买了两串糖炒山楂递来，酸甜在舌尖化开。更有外乡客商招揽主顾，异域珠饰泛着幽光，彩衣女子围着篝火起舞，银铃叮当，裙摆旋起漫天流光。

街角捏面人的艺人指尖翻飞。我瞥见不远处的昭昭和默默，便拉着凌霄快步上前。默默路过时多看了那玉兔面人几眼，艺人笑着递给他。他愣了愣，接过时耳尖泛红，将面人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我的侄女昭昭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绒球随脚步轻晃，拉着堂弟默默手腕，声音清脆如山涧银铃：“前头好多人！我们快去瞧瞧！”

说罢踮脚越过人群。

走近才知，此处正举行献宝评比——任何人可献出心中最珍贵之物，由众人举竹牌当众评比，胜出者登高台，在月光石前乞梦。传闻那月光石是月神神杖上坠下的宝石，藏着无边神力，能将最虔诚的心愿化作清辉直送神前。

此刻高台之上，月光石正缓缓展露真容。

石身似被月华浸养了千万年，通体澄澈如凝脂，泛着流动的七彩流光——红如霞、蓝如海、紫如雾、金如星，层层交织，像有星河在石中奔涌。石面浮现细碎银纹，蜿蜒如藤蔓缓缓攀爬，每道纹路亮起时溢出一缕清冽柔光，落在肩头，触肤即化作暖意，顺血脉悄然蔓延。石顶凝着几颗晶莹露滴，映着月色与灯火，折射万千光点，仿佛藏着无数细碎的梦。

人群瞬时寂然。

忽有一人跪倒，双手合十，额头轻抵手背：“拜见月神娘娘！”

其余人纷纷效仿，俯身叩拜。

话音未落，夜空忽起异象。

漫天繁星骤亮几分，一抹瑰丽云霞自月边漫开，赤金、柔粉、淡紫、莹白交织缠绕，如月神展开的云裳，边缘泛着朦胧银辉，细碎光尘从中飘落，轻轻落在人们发梢、肩头，带着若有若无的清芬。云霞中央隐隐浮现一道纤细剪影，衣袂飘飘，似在云端漫步——众人想要细看时，却已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只余漫天霞光，将夜空染成一片温柔幻境。

众人缓缓起身，眼底满是敬畏与欣喜。

“定是月神娘娘驾到了！”身旁有人攥着衣角轻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方才那剪影，定然是女神真身！”另一个人激动地抬手指向夜空，霞光仍在缓缓流淌。

“献出这月光石的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更有性子急切的，对着夜空高声祈愿：“月神娘娘，求您帮我实现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