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飞去的叫’翩翩’。”她说,“后面那只,叫’扶摇’。”
好雅致的名字。我暗自思忖,这世间草木虫鱼何其多,能得如此珍视之名,想必在主人心中,便是山河万里也难抵其重。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说他人之事。十五岁那年她在雪域冰原的潭底捡到一对虫卵。为了让它们破壳,她剜心取血,守了三载寒冬,又踏遍千山寻了五载灵草。它们曾是她孤苦岁月里唯一的陪伴。灵虫三生命定,同生共死,纵隔万里也能奔赴。
她说“三生命定”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我能再看一眼它们吗?”我说。
她吹响口哨,两只灵虫很快落在她的掌心。
此刻,扶摇的虫身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银辉明灭不定。它撞开蚌皇结界时,几乎耗尽了全部生机。
它们方才破空而去、撞碎结界的决绝,和此刻依偎在主人掌心、温顺得像两颗银露的姿态,形成鲜明的对比。
“它……伤得很重。”我声音轻哑。
我即刻催动承生天赋。
灵力自指尖倾泻而出,一触及灵虫孱弱的躯体,一股温热从指尖涌向掌心,扶摇身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银辉渐次亮起。
与此同时,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潮水,疯狂涌入我的脑海——
火光染红天地。沉眠于寒潭中的一对虫卵,隔着层层泥土,依旧能感知到一场毁灭性的浩劫席卷人间,热浪滔天。
一缕微弱的人类气息,在烈火喧嚣中拼命隐忍,不肯湮灭。那气息孤绝、恐惧、濒临破碎,却凭着一股执念,在死寂黑暗中独自支撑。
大火终熄,天地归于死寂,满目荒芜死寂。
风雨落土,冲刷废墟。灵虫感知到那缕气息,她撑过了绝境,在满目疮痍的天地间,独自存活了下来。
无边风雪。两只懵懂的生灵,尚在虫卵形态,蜷缩在一方温热的方寸之间,本能地贴着那片唯一暖意。
是一双手。掌心温热,以血肉为盾,隔绝漫天风雪,护住两缕初生微茫。
破庙穿风,风雪日夜肆虐。灵虫贪婪地接纳那双手渡来的鲜血和灵力,滋养着孱弱虫体。那双手,常年冻得通红,颤抖不止,滴血饲虫。血珠的滚烫,是寒冬里唯一的生机。
后来便是无尽的颠簸。
灵虫栖在她肩头,以虫目俯瞰山河。能感知到她步履的沉重,能嗅到她衣衫上的血痕与风尘。
荒山野岭,无药无粮,她嚼碎灵草,俯身轻送,将唯一的生机尽数渡予小虫。
清甜的草木生机涌入枯竭的虫躯,虫核终于苏醒,将她的气息刻入魂魄,永世不移。
长夜漆黑,灵虫亮起细碎的银辉,蹭过她的侧脸。前路险陡,崖深雾重,灵虫振翅先行。
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面前这个脊背如刀锋般挺直的女人,眼底平静无波,似那八年血泪孤苦,皆为过眼云烟。
我引一缕灵力渡入她的掌心。
“它们……记得?”她抬眸,眼底漾开一层茫然。
我微微颔首:“你此刻感知到的,便是它们的记忆。”
半生隐忍,半生孤凉,无人知晓的孤寂、无人慰藉的苦楚,在这一刻轰然释然。
她抬起头,鼻尖泛红,“这两只小东西。”她声音发颤,字字沉重,“……陪了我八年。我半生孤苦,无亲无友,是它们陪我熬过了最暗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