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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落鲛珠现(第1页)

四姐在阿娘怀中许下“再也不寻死”的承诺时,我站在一旁,指尖还残留着抢夺匕首时沾染的血迹,又凉又黏。

那时我总怕,这承诺不过是缓兵之计,怕她眼底的悔意会像山间晨雾,月亮一落便又卷土重来。

那把她视若珍宝的七弦琴断了弦。伤了的手指即便愈合,也再难弹出从前的曲调。

四姐,再也不能弹琴了。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三个神族家族,齐齐受创。三个年轻儿女,死的死,痴的痴,寻死的寻死——一个踏入了鬼门关,两个在关外徘徊。

像是有人在蓄意破坏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九个月如温水缓流,竟真的一点点熨帖了她心底的寒凉。

起初那段日子,四姐终日沉默,原本纤细的身形愈发清瘦。阿娘每日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糯米糍粑、桂花糕,她也只是淡淡应着,目光落在桌角那把断弦的七弦琴上,没有焦点。姐妹们想拉她出门,她要么摇头,要么只“嗯”“哦”地敷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让我们不敢轻易靠近。

她偶尔会去晏家看晏寻。我曾悄悄跟过一次,看见晏公子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本揉皱的诗稿,嘴里咿咿呀呀念着没人听懂的话,时而痴痴傻笑,时而涕泪横流。四姐就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神色没有一丝波澜,既不生气,也不难过,仿佛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只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直到那日,我看见她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桂树下。

风卷着细碎的金黄簌簌飘落,铺满她的发间与肩头,她却无心拂去,只轻轻抬手,指尖捻起一瓣,凑到鼻尖轻嗅。

那淡淡的甜香温软绵长,是芊芊生前最爱的味道,也是她们无数个午后相伴时的气息——那时四姐抚琴,芊芊舞蹈,琴声清越,笑声脆生生的,和桂香缠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如今琴断人亡,四姐再也不能为芊芊弹那首二人合创的《桂花引》。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那缕香气像一束极柔的光,缓缓渗进她心头厚重的阴霾里,竟莫名觉得,或许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忽然间,整棵桂树无风自动。

满树繁花簌簌飞扬,桂花漫天旋舞,金影流转,如袖摆轻扬。

光影朦胧里,四姐的眼神亮了起来,像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灰。她怔怔望着花潮中央,脸上渐渐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芊芊走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不过片刻,花雨便缓缓落定。四姐微微仰头,一片桂花悠悠飘下,落在她眉心。她下意识闭了闭眼,指尖轻轻触了触眉心,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我想,一定是芊芊来看她了。带着久违的牵挂,告诉她:别困在过往,要好好向前走。清风、花香,无一不是我,我一直陪着你。

从那天起,四姐真的慢慢变了。

她开始愿意在院子里踱步,看墙角的月季抽芽、开花。她会沿着屋后小径往山中走,起初不远,累了便找块石头坐下,听鸟鸣、风声,偶尔摘几朵野花别在发间,眼底有了光彩。阿娘见她日渐舒展,眼角的皱纹都淡了许多。

只是那把断弦的七弦琴,依旧摆在桌角。四姐偶尔会拂过琴身,指尖在断弦处轻轻摩挲,却再也没有试着重新上弦。

我发现,四姐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月落西山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与不知名的花香。我问她去了哪里,她只笑着说“在山里散心”,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秘密。

直到那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席卷了深山。

黑云压顶,雷声轰鸣,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连山路都变得湿滑难行。眼看天快黑了,四姐还没回来,阿娘急得坐立不安,让我顺着她常走的小径去找。

我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喊着四姐的名字,声音被风雨吞噬。那一带本就荒僻,古木参天,藤蔓盘结如牢,连常年进山的猎户都不敢深入。

我越走越慌,直到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

前方不远处,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正稳稳遮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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