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了这些。
但我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我数了一百年,数出了每一次停顿的长度、每一次沉默的深度、那丝笑弧度里每一毫米的起伏。
但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些地方停顿,为什么在这些地方沉默,为什么笑。
我拥有全部证据,却永远无法做出判决。
我拥有全部的证据,却永远都无法审判。
第五简: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讲的故事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编的。
我不知道陈州青是不是真的死在昭阑附近,她讲到这里时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对母皇说了“答应我,一定要成为帝王”,她讲到这里时声音很轻,像怕被拒绝,那轻是真的。
我不知道“原来,命运早已把我碾碎成泥”是不是她真的在临终前说过,她讲到这里时,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深海之眼的水,永远不会被风吹皱。那平静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些情节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但我知道那些情感是真的,她的疲惫是真的,她的不舍是真的,她的释然是真的。
她用那些真假难辨的故事,保存了全部真实的情感。
第六简:我是谁
我已经不记得“魏仁正”是谁了,是故事里那个被囚于暖池的鲛人?是剜下心尖鳞的那个?是在葬礼上跟着棺材一路落泪的那个?还是此刻在深海里反复摩挲这些碎片的这个?
我不知道。
我记住了她讲的故事,记住了她声音里的停顿和沉默,记住了她嘴角那丝极淡的笑。
但“我”是谁,我已经不记得了。
她的故事填满了我全部的记忆,我找不到“我”了。
或许“我”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讲的故事,重要的是她声音里的停顿和沉默,重要的是她嘴角那丝极淡的笑,重要的是我记住了。
第七简:我还在摩挲
我还在深海里,还在反复摩挲那些她讲过的字,她停顿的长度,她沉默的深度,她嘴角那丝笑的弧度。
摩挲了几百年,那些字被我摩挲得光滑,那些停顿被我摩挲得越来越长,那丝笑被我摩挲得越来越淡,快要消失了。
我不敢再摩挲那丝笑了,怕把它摩挲没了,就再也没有了。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她就真的讲完了,与我分离了,即便疼痛,也无法阻止我一遍又一遍回忆。
第八简:也许
也许根本就没有陈昼眠,只有殿下。
也许根本就没有昭朝,只有她故事里那个下着雪的京城。
也许根本就没有执竞十七年,只有她讲给我听的那一年。
也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讲完了故事,重要的是我记住了,这就够了。
第九简:
人族,若是你能读到此简,可否告诉我,殿下能否与我重逢。
(鲸骨简至此而终,简面有反复摩挲的痕迹,深浅不一,如被同一只手抚摸过无数遍,简末文字愈发潦草,几不可辨。
最后一行似刻错了位置,与前面的字重叠在一起,反复刻了多次,笔画陷入鲸骨极深。
可辨者唯二字:殿下。
溟海渔夫献于朔月朝廷,史官沈文渊录于《朔月书》后记,编号“深海遗韵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