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猛然睁眼。
不是刑房,不是大理寺那座污浊腥臭的水牢,没有铁栅,没有锁链,没有隔着栏栅端详他如端详一尾珍稀鱼种的目光。
他已被放入一方偌大的水池中。
池水清澈,竟隐隐有几分溟海深处的凉意。他怔了一瞬,随即警觉地环视四周。
朱红的木柱。雕着飞舞的凤凰。琉璃瓦,一片片砌在飞檐,美轮美奂。
不是放他走。
是把他送到哪家贵族子弟的府上,供人取乐。
一念及此,魏仁正恨不得立时便一头撞死在池壁上。
可他不能。
在大理寺,那些人为了“研究”鲛人鳞片再生的快慢,已将他尾上鳞生生拔去八成。不是一次拔尽。每日三片,或五片。拔下后立刻浸入药液,贴上标签,记录日期、部位、尺寸、光泽。有人用指腹轻抚鳞片内侧的虹彩,赞叹:“瞧,像月长石。”
像月长石。
他的痛楚,他们的月长石。
每一片鳞离体时,都像连着一缕魂魄被撕下。如今他轻微摇动鱼尾,便是牵动千百处未愈的伤口,痛楚如万蚁啮骨,从尾椎直窜入后脑,连带着脊背都痉挛般地弓起。
魏仁正脸色惨白地卧在水中。
墨色的长发如海藻散开,覆住他半张失了血色的面庞。池水微漾,映出他阖目时颤抖的眼睫。
他又昏睡过去。
日影一寸寸移过水池,将水面映成一片碎金。
那光透入水下,惊醒了这位水中的遗民。
魏仁正睁开眼,便见池边已聚了数道身影。
是公主府上的奴才们。
听闻圣上送了鲛人来给长公主冲喜……
路过这方水池时,一个个脖子都抻得老长,目光直直地坠入水中,像被什么勾住了魂,有人张着嘴,有人忘了手里还捧着炭盆,有人踮起脚尖恨不得把整个人探进池里。
这一眼,便失了心神。
直到总管嬷嬷一声断喝从回廊那头传来,那些人才如梦初醒,垂首敛目,作鸟兽散。
魏仁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审视四周。
三丈外,八名侍卫环立如桩,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目不错视。他这才稍稍安心,沉入水中,检视自己残破的尾鳍。
此处水质清冽,却终究不是溟海。
他的伤口恢复得极慢。新生的鳞片薄如蝉翼,透着底下粉嫩的新肤,触之仍有隐痛,像一重重未愈的痂。
长公主府的人不敢苛待他。
每日有新鲜果品、脍好的鱼脍、甚至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点心,用素白的瓷碟盛着,置于池边青石上。他不动那些吃食,天晓得人族在里头掺了什么,只偶尔取几枚冷透的果子,慢慢咽下。
没人敢来打扰他。
他白得了一个清净。
只是,他仍时时望向北边。
那是溟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