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玉槽外面通向哪里,但任何出口,都比这里好。
他正在水下仔细试探时,门开了。
今天她来得比昨日晚一些。
进来时,她没有立刻到池边,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魏仁正浮上水面,看见陈昼眠正抬头望着那扇高处的琉璃窗。
窗外的天是灰的,没有阳光透进来。
她的脸在那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比昨日更苍白,唇上的胭脂也像是敷衍,只淡淡点了一层。
她今天换了一件银灰鼠裘,比雪狐裘薄一些,毛色灰白相间,领口压得同样严实,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玉簪。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才慢慢走到池边,在石凳上坐下。
坐下时,陈昼眠扶着石凳边缘的手微微发抖。只是微微的,但她很快把手收进袖中,藏了起来。
“昨夜没睡好。”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梦见小时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玩。那时候荷花刚开,粉的白的,一大片。我趴在栏杆上看鱼,看得太久,一头栽了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比昨日柔和了些。
“水很冷,也很黑。我喝了好几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是母后身边的嬷嬷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母后抱着我,抱得紧紧的,手都在抖。父皇放下奏折跑来看我,脸上全是汗。”
陈昼眠沉默了很久。
久到魏仁正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可现在,那荷花池还在……抱我的人,却都在想我还能活多久。”
她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转瞬就沉下去了。
“太医说,我这是胎毒,先天不足,加之心里郁结。”陈昼眠转过头,目光落在魏仁正脸上,“郁结。是啊,如何不郁结?”
魏仁正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事,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了然。
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慢慢涨上来,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淹没,却也不再挣扎。
陈昼眠看着他,忽然问:“你呢?在被抓到之前,你在海里,会觉得……郁结吗?”
郁结。
魏仁正不知道这个词用鲛人的话该怎么说。但他想起深海那些广阔的洋流,想起族人在月夜里浮上水面时的歌唱,想起追逐发光鱼群时那种自由得近乎眩晕的感觉。
对比此刻这方囚笼,胸腔里翻涌的东西,何止是郁结。
他似乎……有点理解她了。
不是理解她说的那些事……什么朝廷,什么弟弟,什么母后。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但他理解那种被困住的感觉。理解那种看着自己一天天衰弱、却无力改变什么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浮在水中,尾鳍轻轻摆动,维持着平衡。
陈昼眠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偶尔咳嗽。
这一次咳嗽比昨日更久。
她咳得弯下腰,用帕子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咳完了,她摊开帕子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攥紧,收进袖中。
魏仁正看见了。那帕子上有一点暗红的痕迹,在白色绸缎上格外刺眼。
她没有提,他也没有问。他只是在水下,下意识地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鸣响。那是深海鲛人在同伴烦躁不安时,会发出的安抚性音波。很轻,很缓,像远处传来的潮声。
她怔了一下,抬起咳出泪花的眼睛看向他。
魏仁正立刻停止,沉入水底。
但陈昼眠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缓和。那缓和不是笑,只是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一点点,像冰面下露出的水。
“谢谢。”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