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幽州。
她今日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食盒是紫檀木的,边角镶着银丝,缠枝花纹里嵌了螺钿,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彩光。她将食盒放在池边玉台上,打开盒盖,取出一只暖玉雕成的酒壶。
“太医不准我喝。”她在石凳上坐下,从盒中取出一只同样质地的玉杯,斟了半杯,“但今日,想破例。”
酒液注入杯中,有淡淡的香气散开,不是烈酒的辛辣,更像果子酿的,带着甜意。她端起杯,小口啜饮,没有就任何菜。
喝得很慢,像是在品。
魏仁正在水下望着她。
今日她穿了一件蜜合色夹袄,外罩石青色长褙子,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那褙子的料子比前几日薄了些,是缎面的,她脸上今日没有敷粉,病容便遮不住了:颧骨下阴影很深,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哪怕点了胭脂,也能看出干裂的纹路。
但酒气蒸腾上来,给那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薄红,从颧骨处慢慢洇开,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淡墨,晕成一片柔软的雾气。
她那双眼睛,平日总是清明锐利,此刻也蒙上一层氤氲,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茫然的柔软。
陈昼眠又喝了一口,靠在石凳上,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不见日头。
“刚收到消息。”她的声音比平日慢一些,带着酒意浸润过的迟缓,“七弟的加冠礼,定在下月,礼部拟的章程我看过了,排场不小。”
她晃着杯中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玉壁上挂了一层,缓缓流下。
“冯阁老想找二皇兄商议,呵,老九想让阮家进入内阁,怕是没那么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带着讥讽,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她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又斟满一杯。
“老七要举办加冠礼,然后议政,一步步来。二皇兄怕是今晚要睡不着了。六弟呢?六弟会怎么想?”
她像是在问魏仁正,又像是在问自己,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焦点。
“母后昨日又送了些补品来。燕窝,人参,鹿茸,装了一箱子。”她端起杯,又喝了一口,“信里却只字不提京中局势,她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她连喝了几杯,酒意渐浓,她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轻轻几声,她用帕子掩住嘴,忍着。
但咳意压不住,越咳越厉害,最后竟伏在石凳边,弯下腰去,浑身颤抖。
酒后的红晕迅速褪去,只剩一片吓人的青白……
脸颊、嘴唇、甚至连耳垂都是灰白的。
魏仁正不由自主地游近了些,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看着她。
她咳得厉害,一只手撑着石凳边缘,一只手紧紧捂着嘴。
他看见有东西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暗红的,一滴,两滴,落在池边的白石上,晕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点。
她终于缓过气来,伏在石凳边,大口喘息着,喘息声很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直起身,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和手。她低头看着那几点血渍,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池边石上的那些红点,眼神空洞。
“真难看。”她喃喃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魏仁正,目光迷离,带着酒意和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这一生,本就是身不由己的。”
她扶着石凳边缘慢慢站起来,手微微发抖。站起身时,目光扫过池边,顿住。
贝壳碗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