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想让臣妾说什么呢?”
她抬手,替他正了正披风上并不歪斜的领子。
“如今是多事之秋,黄河决堤的折子堆了三尺高,户部尚书昨晚在值房里熬了一宿,今早递进来的条子还在御案上压着。臣妾方才去暖阁取披风时,正好看见眠儿的信也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镜中收回,落在自己替他整理衣领的手上。
“那孩子,在封地也没闲着。信里说,幽州今冬雪大,开春化雪恐有汛情,她已命地方官排查堤坝,可她到底惦记着京里,特意在信末添了一句,说黄河的事要紧,请陛下不必为她的琐事分心。”
陈瞿的眉梢微微一动。
“琐事?”他声音沉了沉,“遇刺也叫琐事?”
赵玉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柔软,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她看出来了,那是愧疚。
对她,对眠儿,对那个在封地还惦记着黄河堤坝的女儿。
可那涟漪散得太快。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户部那边,拟的什么章程?”
赵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他的愧疚,从来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臣妾问了,说是打算从杭州调粮,只是漕运如今……罢了,这些事自有内阁操心。”她退后一步,福了福身,“臣妾不耽误陛下了。”
陈瞿点点头,大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脚。
“眠儿那边,”他没有回头,“让她好好养病。黄河的事,朕自有主张。”
说完,他迈出门槛,身后内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上,赵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阖上的殿门。
许久,她唇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是苦笑,又像是早已料到的了然。
眠儿,你瞧,你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装着黄河,装着户部的折子和内阁的纷争,他能给你的,也只有这片刻的愧疚了。
她转身,走出乾元宫。
殿外,天色已大亮。
早朝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沉得能压弯人的脊梁。
幽州。
她今日来的时候,手里又提着那只紫檀食盒。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黛青色长褙子,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那褙子的料子比昨日更薄了些,是春绸的,隐隐能看见里面月白袄子上绣的暗花。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但精神似乎略好一些,走路时不再那么虚浮,扶着门框的手也稳了些。
她在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块小饼,巴掌大小,烤得微黄,散发着熟悉的海腥气,那是海藻的味道,混着鱼糜的鲜,还有一点谷物烤过之后的焦香。
“溟海藻饼。”她说,将碟子放在池边,“厨子照着溟海那边传来的方子做的。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