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京城,咸福宫。
裕妃曹惜延接到圣上口谕,让她在宫内闭门养胎时,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药。
她愣了一瞬,手里的针扎破手指,血珠滚落,染在给孩子做的小衣裳上。
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盯着来传话的内侍,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内侍走后,她的贴身宫女月舒跪下替她擦手背上的药渍,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
曹惜延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苦笑,又像是早有所料。
“哭什么?”她轻声说,“只是不让出门,又不是不让活。”
月舒抬起泪眼:“娘娘,您明明是一片好心……”
“好心?”曹惜延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上,“在这宫里,好心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端起药碗,将那半碗凉透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果然如她所料。
往日走动勤快的嫔妃们,一个也不见了,偶尔在廊下远远遇见,对方也是低头侧身,匆匆而过,连个照面都不打,送来的膳食倒是照旧,精致,温热,一样不少,只是送膳的太监放下食盒就走,一个字也不多说。
曹惜延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些匆匆闪过的身影,忽然觉得好笑。
她写了那封信,是因为母家来人时说,六皇子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和二皇子的人走得近,和太子那边也有往来。
她听着害怕,想着万一真有什么事,自己知情不报,日后牵连到自己和孩子怎么办。
曹惜延写了,又不敢写实,只敢说“偶见凉州之物”,其余的,让皇帝自己去想。
她以为这样既尽了心,又保全了自己。
她忘了,皇帝最恨的,就是有人替他“想”。
同一时候,凤仪宫。
皇后赵玉收到了太子陈元璟的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陈元璟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一笔一划,像是描红描出来的。
“儿臣近日新得了几盆兰花,开得极好,想请母后和阿妹得闲时来太子府看看。另,父皇寿辰将至,儿臣想挑一盆品相最好的献给父皇,不知父皇可喜欢兰花?还请母后指点。”
赵玉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是宫女们在廊下闲话,压低了声音,但偶尔飘进来几个字:“裕妃”、“软禁”、“可惜”。
她没有理会,只是盯着那两行字。
兰花,寿礼,父皇喜欢吗……
她的儿子,大昭的太子,二十八岁了,还在问这种问题。
赵玉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想起裕妃曹氏那张圆润的脸,想起她笑起来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想起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曹惜延只是想活,想让孩子活。
她的儿子呢?也是想活。
可在这深宫里,光是“想活”,够吗?
她将信纸轻轻折好,收进袖中:“来人。”
宫女应声而入。
“备轿,”她说,“去太子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