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钗岐停下。
陈昼眠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忽然问:“你说,父皇这一辈子……睡过几个安稳觉?”
钗岐愣了一瞬,垂眸想了想。
“成为帝王的这条路,步步是险。可不当帝王,又能活到几时?荣华富贵与安稳快乐,从来不能共存。”
陈昼眠收回目光,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去吧。”
钗岐轻轻退出去。
屋里只剩陈昼眠一个人。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她闭着眼睛,听着那风声,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父皇啊父皇。”她轻轻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焚了一座书院,就为了告诉天下人,你看不透的东西,你都要毁掉。”
她顿了顿。
“可你看不透的东西,真的能毁掉吗?”
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她没有睁眼。
暖阁。
肩上的绷带今日终于拆了。
陈昼眠来时,魏仁正便注意到那左肩处不再高高隆起,月白中衣外罩着浅青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但能看出肩头的线条平复下去,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臃肿。
陈昼眠走路的动作也明显利落了些,虽然左臂仍不敢大幅活动,只是轻轻垂着,偶尔牵动时会微微蹙眉,但至少不必时刻忍受那厚厚纱布的束缚,不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在石凳上坐下,将手里捧着的一只小炉放在池边玉台上。
炉子很小,是暖玉雕成的,巴掌大小,通体莹润,炉里没有炭火,只放着几味药材,魏仁正认得其中几样:是陈皮,是苍术,是艾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切成薄片,或碾成粗粒,堆在炉中。
炉底贴着池边的地龙,借着那余温,慢慢烘出气息来。
清苦微辛的药香弥散开来。
香气很淡,不烈,不冲,只是一缕一缕地飘散,与暖池微温的水汽混合,竟有一种奇异的宁神效果。
魏仁正浮在靠近香炉的水域,任由那带着暖意的药香包裹着自己,这气味不讨厌,甚至让他想起深海某些能安神的海藻,那些生长在暗礁背阴处的、叶片肥厚的藻类,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也是这种清苦的、让人沉静下来的气息。
陈昼眠拨弄着香炉里的药材,语气平淡:“御医新配的安神方,说对愈后有裨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轻烟上。
“我闻着,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母后守在床边煎药的味道。”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
她的侧脸在药香的轻烟里显得格外柔和,不是平日那种锐利的、算计的、带着寒意的模样,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什么。
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鬓边几根碎发,也照亮了她眼下那淡淡的青黑。
她靠在石凳上,半闭着眼。
“京城那边,还没静下来。”陈昼眠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被那药香熏得有些慵懒,“父皇追查刺客的‘彻查’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各打五十大板,算是给了各方一个交代。”
她嘴角扯了扯,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这一箭,换来的就是‘静养’的旨意更严,以及……某些人短暂的偃旗息鼓。”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药香烟气上,烟很细,很轻,从炉中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最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