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写又念了几遍。然后让他尝试跟读。
鲛人的发声器官构造特殊,模仿人类语音颇为困难,“一”听起来像含混的“咿”,“十”接近“嘶”,“田”则完全走了样。
她听着他那古怪的发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一遍一遍纠正。
“舌头,放平。”陈昼眠示范,“一,”
“咿,”他跟着。
“舌尖抵上颚。”她示范,“十,”
“嘶,”他努力。
“嘴巴张开,收回来。”陈昼眠示范,“田,”
“嗲,”他念得自己都觉得不像。
陈昼眠没有笑。只是又示范了一遍,然后让他继续。
教他认字说话,似乎暂时将她从祭庙事件的纷乱思绪中抽离出来,那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那眼底的寒意淡了些,那紧绷的肩头也微微放松了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停下。
“今天我先教这三个。”她收起玉板和笔,“我不在暖阁的时候,会有先生来教你。自己有空可以在水里比划,记记形状,”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学好了。”陈昼眠语气平淡地补充,“或许有一天,你能亲口告诉我,溟海是什么样子。”
门关上。
魏仁正沉入水中。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玉板和笔的触感,那微凉的、光滑的、坚硬的触感。他试着在水里,用指尖勾勒那三个字的形状。
一。一道横。
十。一道横,一道竖,相交。
田。一个方框,中间一点。
他一遍一遍划着。水痕很快消散,但他记住了那形状。
“一……十……田……”他生涩地默念。
逃跑的念头,在这全新而陌生的挑战面前,似乎又退远了一些,一种微妙的好奇和隐约的期待,悄然滋生。
荆州北郊。
天黑透了。
荆州北边的粮仓在夜色里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沉默着,呼吸沉重,仓墙很高,墙头插着铁刺,月光落在上面,闪着一粒一粒冷光。
守仓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瞌睡,怀里抱着刀,刀鞘抵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们已经守了三个月了,从漕粮入库的那天起就守在这里,白天黑夜,三班轮换,没有人来偷,没有人来抢,连老鼠都被猫捉干净了。
他们松懈了。
人松懈的时候,火折子就亮了。
火折子的光很弱,弱得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