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北郊。
天还没有亮透,荆州北边的粮仓还在冒烟,一缕一缕,灰白色的,像一个人在叹气。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晨露的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守仓的兵丁蹲在墙根下,脸上全是灰,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脸。
他们救了一夜的火,救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粮食变成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是蹲着,蹲着。
黑影们从粮仓东边散了之后,没有往北跑,而是往西,领头的叫叶五,是六皇子府里的人,跟了六皇子好几年,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带着十几个弟兄,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猫着腰,跑得很快,河沟很深,两边的土壁长满了枯草,正好遮住人影。
他们跑了一天,跑过河沟尽头,翻上土坡,钻进一片矮树林。
林子不密,可够藏身,叶五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只水囊,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喉咙发紧。他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靠着树干,闭着眼。
“五哥,”旁边的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往哪边撤?”
叶五没有睁眼:“往西,西边是扈将军的防区,扈将军是咱们的人,到了他的地界,就安全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歇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站起身,继续往西跑。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叶五眯着眼,看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心里松了口气,快到了,再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就是扈扈珃的防区。
他加快了步子,身后的弟兄们也加快了步子。
他们翻上土坡,愣住了。
土坡下面是一队骑兵,黑压压的,从坡脚一直排到远处的路口。
骑兵们穿着甲胄,刀已出鞘,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领头的将领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一身铁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
他看着土坡上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举起手。
“拿下。”
骑兵们冲上来,马蹄踏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叶五站在那里,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他闭上眼睛,等着刀落下来,刀没有落下来。
他听见马蹄声在面前停住,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
叶五睁开眼,看着那个将领,扈珃的脸被头盔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过去。
扈珃接过铜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铜牌上刻着一个“烨”字,是六皇子的标记。他把铜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叶五。
“六殿下的人?”
叶五点了点头:“是,将军,我们是六殿下的人……”
扈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铜牌还给叶五,挥了挥手:“放行。”
骑兵们让开一条路,叶五带着弟兄们,从那条路上走过去,走过扈珃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将军,昨夜的事,还请扈珃……当没看见。”
扈珃没有说话,他坐在马上,看着叶五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说:“收队。”
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那些人……”
“不要问了。”扈珃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是六殿下的人。六殿下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