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太费心力。”她说,“我更愿意‘算’。”
她指着那玉板上的字。一个一个点过去。
“算如何绕过他们。算如何借力打力。算如何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证据甩到他们脸上。”
她指尖划过“监察”二字。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这局棋,我暂时不在核心。但做个搅局的旁观者,也不错。”
她又教了几个相关的词:贪墨、渎职、弹劾、证据。
每教一个,都辅以简短得近乎冷酷的实例说明。
贪墨,某年某地某官,贪了多少,后来事发,抄家,流放。
渎职,某年某河道官员,渎职不管,堤防溃决,淹了三个县,死了两千人。后来查办,砍了头。但那两千人,回不来了。
弹劾,某御史弹劾某尚书,证据确凿,但尚书背后有人,最后不了了之。那御史被外放,死在了赴任路上。
证据,某人手里握着某人的证据,一直藏着,藏了十年。十年后,那证据派上了用场,把那人拉下了马。
这不像是在教语言。更像是在向他展示人类官场最真实、最肮脏的一面。
魏仁正听得有些窒息。
他原本以为她的世界只是兄弟阋墙、皇权争夺。没想到还有这般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的庞大蛀虫体系。那些人不是兄弟,不是皇子,只是普通的官吏,普通的蛀虫。但他们造成的伤害,可能比一次刺杀更大。一次刺杀只死一个人,一场溃堤却可能死成千上万人。
“觉得脏?”她看出他的不适。
魏仁正点头。
“是脏。”她坦然承认,“但这就是现实的一部分。光看见风花雪月、诗书礼乐,看不懂这些,就看不懂真正的世道。也看不懂……”
她顿了顿。
“我为何总是这么累。”
她今日教学时间不长。显然被那封公文坏了心绪。那几个词教完,她便靠在石凳上,不再说话。
暖池里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池边时,她停下。回头看着他。
“有时候觉得。”她说,声音很轻,“教你这些,像是在污染一潭清水。”
魏仁正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眼底深深的疲惫,望着她那左肩处隐隐透出的药贴痕迹。
他沉默片刻。然后回答。
“水……本来就不清。”
深海之下,也有弱肉强食。也有生存的污浊。那不是污染,是本来如此。那些银光鱼吃小虫,红虫吃更小的东西,更大的鱼吃银光鱼。一层一层,从来如此。没有谁干净,没有谁脏,只是活着。
她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很复杂。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
最终没说什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