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很厉害。”
陈昼眠没有接话。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陈昼眠说:“司禧。”
“臣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这儿吗?”
司禧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臣不知。”他说,“但臣想,殿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陈昼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很好。不知道的事,不乱猜。该知道的事,等别人告诉你。”
“这样的人,才能活得久。”
司禧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昼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书:“司翰林。”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想请你来帮忙修书。”
她从手边拿起一叠纸,递过来,司禧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刑名疏议》
下面是几行小字,是他熟悉的笔迹,清瘦,有力,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收录冤案三百余例,剖析肌理。”
“我一个人,做不完。”她说。
司禧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结着薄冰的水。
他忽然想起翰林院同僚说过的话:长公主十五岁就能佐理朝务,她写的《朝议疏漏百二十条》让满朝哑然。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臣该做什么?”
她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坐着,看,想,写。把这些事情都梳理出来,告诉后世的人本朝本代的礼法。”
“……”很久以后,司禧找到自己的声音,“愿为长公主效劳。”
她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开始了。”
雨还在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
司禧坐在那里,看着长公主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药香混着墨香,炭盆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和这部书,和这个病弱的女子,绑在一起了。
“去吧。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往后,你就待在这儿。”
司禧站起身,抱着一部分她分出来的纸堆,朝她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退后三步,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
陈昼眠没有抬头。
“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帮臣?”
暖阁里静了一息,然后他听见陈昼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因为人这一生,总该留下点什么,才能让后世记住。”
司禧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阖上。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方才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
他收回目光,跟着那个青灰色比甲的侍女,往院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