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
夜。
殿内只燃着一盏灯。
陈瞿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卷宗,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第一遍看证据,第二遍看破绽,第三遍看人。
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起风了。
风吹得窗棂轻轻响,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尖叫,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把灯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焰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那阴影太深了,深得几乎看不清他的眉眼。
只余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
那亮光不是灯焰的反光,是别的东西,很深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翻涌上来的暗流,水面平静,底下却冷得刺骨。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七。
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这是他第七个儿子,是他和怡嫔的孩子。那年他出生的时候,陈瞿抱着他,看着那张小脸,心想,这孩子眼睛长得像他娘,亮亮的,会说话。
那眼睛确实会说话。
会说让人看不透的话。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徘徊,不肯离去。
他想起老七那张脸,那张永远笑着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相貌,好气度,好一个龙子凤孙。
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是刀。
是从凉州买来的刀,是刺向亲兄弟的刀,是砍向无辜者的刀。
那些刀在祭庙前闪着寒光,砍翻了人,溅了血,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他那个笑呵呵的儿子,站在人群后头,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头到尾没变过。
陈瞿突然笑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自嘲。
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他给了最好的师傅、最厚的俸禄、最稳的前程,最后换来的是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些模糊的暗纹,殿顶很高,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压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