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新调的方子。”她的声音比往日更低,带着一种大病之人特有的虚浮,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加了两位猛药。”
她将那药方搁在池边石上,目光落在上面,眼神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说是固本培元,助我早日康复。”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康复了又如何?”
魏仁正游近些,低头看向那药方。
上面字迹潦草,是御医惯常的那种龙飞凤舞的写法,诸多药材名称他都不识,只认得几个数字和“煎服”、“忌口”等字,可他不识得那些药名,却识得她方才那句话里的意思,她不信这药方,或者说,不信开这药方的人。
“药,可以治病,也可以……”她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指尖在“朱砂”二字上轻轻一敲,那动作很轻,却像敲在什么要紧的地方,“分量增减,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魏仁正明白了。
她在怀疑这药方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毒药,不是明显的害人之物,而是分量增减,君臣佐使的微调。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样的害人法子,比下毒更隐蔽,更难察觉,也更阴毒。
她低头看着那药方,眉头依旧拧着,那眉头拧得很浅,却久久不散。
魏仁正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轻轻地按着,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那个动作他渐渐熟悉了,她总会不经意地做这个动作,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室内静默着,只有池水轻轻荡漾的声响。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寻常侍从的不同,更轻,更快,带着一种刻意的隐蔽,魏仁正虽听不大真切,却能从那细微的声响里察觉到异样。
陈昼眠也听见了,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那眼神与方才判若两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冷而亮。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那人穿着深色的劲装,腰悬短刀,面容平凡得让人记不住任何特征。
方迟站在门边,没有进门,只是将一个火漆密封极严的窄小信筒双手呈上,然后迅速退去,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那信筒很小,只有手指粗细,封着火漆,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陈昼眠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印记,瞳孔微微一缩。
那变化极快、极轻,却被魏仁正捕捉到了。
她拆开信筒,抽出里面更细的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片刻后,那凝固的表情碎裂,化成一丝冰冷的、嘲讽的笑意,它太冷,冷得像深海最深处的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发寒。
“六弟的人。”她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氤氲的水汽听,“和天德那边有接触。”
她将纸条凑近旁边的灯焰,看着它从一角开始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那灰烬从她指间滑落,飘散在地上,与尘埃混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虽然隐秘,但确有其事。”她盯着那堆灰烬,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片刻,她轻轻哼了一声,“天德将军刚嫁了女儿给三哥,转头又和南边勾搭?”
她顿了顿,那嘲讽的笑意更深了些:“要么是脚踩两条船,要么……所图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