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审视着,打量着,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好奇,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片刻,那人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像来时一样。
门合上,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魏仁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山雨,是什么雨?那欲来的,是什么东西?那风从何而来?哪来的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会被那山雨淋着,会被那欲来的东西压着。
她那么单薄,那么病弱,她撑得住吗?
他想起陈昼眠方才站起身时那比来时更稳的脚步,想起她嘴角那一丝冰冷的弧度,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既然风起了,那就看看,最后吹垮的是谁家的屋顶。”
她不会倒下的。
他想。她不会。
他低下头,继续念那书上的字句: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杏花红,杨柳绿,他没见过。可他想,那大约是很美的,如果有机会,或许也能相见。
她说的那一园春雨,那一树杏花,大约是很美的。
傍晚时分,常洁来送饭时,顺便带来了一盏新的灯。
那灯比旧的那盏更亮些,灯罩是淡青色的,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她将灯放在池边的石案上,又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鲜鱼,鲜虾,一碗鱼汤,还有一小碟切成细丝的腌菜。
东西摆好,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池边,低头看鞋。钗岐从门后钻出来,望向他。
目光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殿下今日咳了半日。”她烦恼道,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下午才好些。可还是来了这里。”
魏仁正望着她,没有说话,他向来不会对陈昼眠和孟先生以外的人说人语。
钗岐顿了顿,又说:“殿下来这里之前,让御医将那药方细细查验过了。御医说分量没错,可殿下不信,又让人拿去给城东那位致仕的老太医看。老太医说,朱砂的用量虽在常例之内,却已逼近上限,若久服,恐伤肝肾。”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殿下听了,只是笑了笑。说,‘果然’。”
常洁在一旁看着她,钗岐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待你,与待旁人不同。”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可我知道,殿下来这里的时候,话会比平时多些,眉头会比平时松些。”
若是你能为殿下分忧解难,若是你并非鲛人,而是殿下的能人异士,若是你能帮上殿下,若是,殿下能不用这么辛苦……
终究不过恨铁不成钢。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门合上,室内又只剩下魏仁正和那盏新点的灯。
魏仁正望着那盏灯,望着灯罩上那几枝疏疏的墨竹,那墨竹画得简淡,寥寥几笔,却有风骨,像她的字,像她的人。
他想起钗岐方才说的话,“殿下待你,与待旁人不同”。
为什么不同呢?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她教他写名字时那虚虚拢住他的手,记得她让他把手按在她喉间感受那震颤时的触感,记得她昨日冒雨来的身影,记得她今日明明咳了半日却还是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板,上面有她写的字,也有他写的字。
她写的“陈昼眠”,风骨俨然;他写的“陈昼眠”,歪斜却认真。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被硬凑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写的那三个字上。
墨迹已干透,却似乎还带着她书写时的力道,内敛的,克制的,自持的,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像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