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点了点头,声音缓慢了片刻,似乎是担心赵傅听不清:“幽州那边,可好?”
赵傅知道她问的不是长公主的身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好。长公主派人找曜儿收了个工部的旧人,叫范环,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长公主说想写一部关于黄河治理的书,不知此人可否帮她。”
赵玉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宛若昏夜中的萤火。
“修书……”她轻轻咀嚼这两个字,“好,修书好,修书不惹眼。”
她顿了顿,忽然问:“那个范环,可靠吗?”
赵傅知道她问的是谁,不是范环。
“可靠。”他说,“太子府的事……长公主送给太子殿下一位幽州人,叫苗雪,话少,心细,办事稳。他在太子府这些日子,太子殿下做什么都顺当了许多。”
“太子……”赵玉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愿深想,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怎么样了?”
赵傅沉默了片刻:“娘娘想问什么?”
赵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缕香烟,望着那些在光里打着旋儿的灰烬,望着那些她看不清的东西,直到刺眼的光芒落在地面:“他查清楚了没有?”
赵傅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太子妃的死。
他摇了摇头:“事情变得扑朔迷离。可能是六殿下那边的人做的,也有可能是二殿下做的。刀是凉州的,药也是凉州的。那个婆子,那个代秉,那些线索,缠绕在一起,难以看清。”
赵玉没有说话。
赵傅看着她,心里有些发紧。
他太熟悉妹妹的这张脸了,熟悉到能从那一丝一毫的变化里,看出旁人看不出的东西。
此刻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看出来了,那没有表情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娘娘,”他压低声音安慰,“这事,和您没关系。那药是您送的,可那是安神的方子,太医院有存档,人人都知道。是有人换了它,用它害人,再引着太子往您这边想。这是离间!是知道太子的身世而企图让你们母子不再心连心!这并非是娘娘的错!太子也不会往娘娘这边想的……”
“他没往这边想……是他不想,还是不敢?”赵玉的嘴角又弯了弯,像是苦涩,又像是自嘲。
赵玉和陈瞿只生下了个体弱多病的长公主,在此之前,赵玉也并非没有怀过皇子,那是陈瞿的第四个孩子,是个成型的男胎,却因太妃派来的嬷嬷送来一碗红花而流去。
太子陈元璟并非是赵玉的亲生儿子,他四岁丧母,陈瞿把他交由赵玉抚育长大,二十四年的母子情分,难道终究不敌从肚子里走一遭吗?
赵傅愣住了。
赵玉没有等他回答,她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却字字泣血:
“那孩子从小就怕我,怕我对他失望,怕我对他不满意,怕我不高兴。他从来不敢问我想要什么,从来不敢告诉我他想要什么。他就那么缩着,缩着,缩到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站起来。”
即便那是一个怯懦的儿子,她也不可能不认他!
赵玉越说越快:“现在他站起来了。祭庙查办,他做对了,在陛下面前挺直了腰杆。可他仍然无法释怀。慕雅没了,我对那个孩子的死也很痛心。这件事情终究因我而起,即使不是我下的手,他不怨我,不大可能。这件事情,牵涉众多,依他那畏缩的性子,他不可能把结果展示到明面上,他承受不了结果。可是,难道仅仅查清楚案子,就能让真相大白了吗,就能让他不怨不恨了吗,就能让他的爱回来了吗?”
赵傅的眉头皱了起来。
“娘娘的意思是……”
赵玉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殿内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赵玉才又开口,这回她的声音恢复如常了。淡淡的,稳稳的,像是方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睿儿那边,怎么样了?”
赵傅知道她问的是皇帝对陈尧睿疑似派兵刺杀陈尹祥的处置。
“没有明面上动。”他说,“可背地里,该动的都动了。采买断了,人调走了,用度扣了,母家那边也敲打了。只是不清楚陛下还会继续惩处吗。”
赵玉点了点头:“怡嫔呢?”
“听宫人说,怡嫔娘娘那边,安安静静的。闭门不出,什么人都不见。听说这几日病了一场,太医去了几回,说是起了红疹,需要静养。”
赵玉的嘴角弯了弯,让人看了心里发凉:“起红疹,她倒是会挑时候病,给自己撇清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