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音区轻灵的剔挑响起,如浪花飞溅,亮亮的、脆脆的,像水珠溅在石上,又滑落下去。
她弹的并非什么名曲,只是一段即兴描摹水意的曲子。
手法也算不上多么精妙绝伦,偶尔有一两个音微微迟疑,像是手指跟不上心意,可她弹得格外专注,眉心舒展着,眉宇间惯常的算计与疲惫,在这琴声里暂时隐匿了,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专注的神情。
魏仁正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闭目倾听。
琴声透过水波传来,有些变形,却更添空灵。
那声音不再只是声音,而像是化成了水,化成了流,化成了他记忆中那些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海流,淌过他的心河。
他想起深海暗流涌动的声响,沉重的、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骨头水波都跟着颤动。
他想起海面波光粼粼时的声响,细碎的、亮亮的,像无数片小小的银箔在水面跳跃。
他想起风浪来时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狂暴的、巨大的,像天与地都要被撕裂。
那些声响,他太久没有听到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此刻,听着这琴声,那些记忆竟都回来了。
不是画面,是声音。
那些声音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寸皮肤里,一直藏着,从没离开。
是血,是皮,是骨。
人族用丝弦木骨,竟能模仿出如此贴近汪洋的声响。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她双手轻按琴弦,止住那最后的颤音,抬眼看向他,似乎在询问他:像吗?
魏仁正浮出水面,睁开眼,望着她,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像。”顿了顿,他又说,“也有……不像的地方。”
她微微挑眉,那兴味更浓了些。
“哦?何处不像?”
魏仁正想了想,努力组织着那些有限的语言。他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那琴。
“海的水……更重。”他说,一字一字,慢慢地,“声音,在骨头里。这个……”
他又指了指琴:“好听,但轻。”
陈昼眠怔了怔,仔细品味着他的话,片刻,她缓缓点头,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琴音再像,也只是摹其形。真正的江河湖海,其力万钧,其声入魄,非丝竹所能尽表。”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琴弦,那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像这世间的许多事,听来的,看来的,与亲身置于其中,终究不同。”
魏仁正望着她,忽然觉得她这句话,像是在说她自己。
那些她每日应对的算计、博弈、暗流,那些她在那张地图上指点过的山川城池、关隘驿道,那些她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六弟的兵”、“天德将军”、“漕运积弊”,那些事,她不是听来的、看来的,是亲身置于其中的。
她在那其中,像一条鱼游在深海里,水有多重,声音是不是也埋在骨头里,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