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一个词一个词地解释给他听。
那些词背后,都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更深更暗的、她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东西。
“君药为主,臣药为辅,佐药制其偏性,使药引其归经。”陈昼眠指着册子上的字,声音低低的,“一张方子,就像一场战事。谁为主帅,谁为副将,谁负责攻击,谁负责防守,谁负责断后,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顿了顿,那嘴角浮起一丝冷诮:“毒人的方子,也是一样。”
魏仁正握笔的手微微用力,他低头看着那些字,一笔一划,慢慢模仿书上的字迹。
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陈昼眠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她说:“父皇近来头风发作频繁。”
魏仁正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株被南风吹得枝叶摇曳的老桃树上,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
“太医院呈上的方子,换了几次。”她说,声音轻轻的,“近来用的是以一位新晋太医为主的方子。这位太医,入太医院前,曾在六弟封地颇有名气。”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魏仁正听懂了。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君臣佐使,性味归经,相生相克,以毒攻毒。
他想起她说的“毒人的方子,也是一样”。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不必紧张。”陈昼眠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沉的、冷冷的平静,“父皇身边,自有试药之人,也有精通此道的心腹太监盯着,无需我等担忧。”
她顿了顿,将那片被拨弄了许久的防风叶片丢回药篓:“况且,六弟还没蠢到直接对父皇下手的程度,风险太大,而且,他本性坏不至此。”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抬头时眼神宛若冰刃:“但这是一个信号。他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长,也……更无所顾忌。”
魏仁正望着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重重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陈昼眠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一张新纸上快速写下一张方子,字迹比平日给他展示的更潦草,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将那方子递给他:“这是我的平安方。”
魏仁正接过,低头看去。
上面只有六七味常见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还有一味陈皮,孟复先生讲过,这些都是寻常的补益之品,没有什么稀奇的。
“每三日,我会让人按此方煎一碗药,当着我的面喝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若哪日这药的味道、颜色有异,或我喝了后反应不对……”
她没有说完,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她,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隐隐地疼。
“你在……试药?”他问,声音有些涩。
她看着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什么,是意外,是兴味,还是别的。
他分辨不出。
“防患未然。”她说,将那方子从他手中抽回,折好,收入袖中,“在这宫里,信任任何人,都是致命的,包括那些号称悬壶济世者。”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对人性彻底失望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沉的、冷冷的、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连救死扶伤的医者,都可能成为害人的刀,她所处的那个世界,该是怎样一个危机四伏、令人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