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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第1页）

六月，是分别的季节，也是开始的季节。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许小点正在家里午睡。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做一个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盛明轩站在花田中央，穿着一件白衬衫，阳光在他身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铃声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省教育考试院发的，通知她高考成绩已经可以查询了。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所有的困意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坐起来，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她高考之后对过答案，心里大概有数，但“大概有数”和“尘埃落定”之间隔着一道她不敢轻易跨越的门。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查询页面，输入了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然后闭上眼睛，按下了查询键。

过了三秒钟，她睁开眼睛。

屏幕上的数字让她呆住了。

总分：七百二十九。

语文：一百三十八，数学：一百五十，英语：一百四十九，理综：二百九十二。

许小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止不住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好几次，但怎么也擦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数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到妈妈在那边问“怎么样”，她说了一句“七百二十九”，然后母女俩在电话两头同时哭了出来。妈妈哭得比她厉害，声音都在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妈妈就知道你行的”、“妈妈为你骄傲”、“小点你是最棒的”。许小点听着妈妈的声音，哭得更凶了，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挂了妈妈的电话，她又收到了林栖的消息。林栖考了六百八十三分，兴奋得发了一长串尖叫的语音，每条语音都在喊“小点我考上了我考上了”。许小点听完语音，回了一个“恭喜”，然后林栖问她考了多少，她发了七百二十九，林栖那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发来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全程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全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小点被她逗笑了，笑出了眼泪，分不清是高兴的还是被林栖闹的。

她最后才给盛明轩发了消息。

她打了好几个版本，有“你猜我考了多少”，有“我跟你说个事”，有“盛明轩我考了七百二十九”，最后一个都没发出去，因为她觉得这些都不对。她想亲口告诉他，想看着他的表情，想看到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发了一条：“成绩查了吗？”

盛明轩的回复很快：“查了。”

许小点等了片刻，他没有继续说，她只好追问：“多少？”

盛明轩发了一个数字过来：“六百九十七。”

许小点看着这个数字，心跳猛地加速了。六百九十七，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去年北京大学在省里的理科录取分数线是六百九十一，清华是六百九十三。六百九十七，意味着他够到了。

她盯着那行数字，忽然说不出话来。

盛明轩又发了一条：“够吗？”

只有两个字，但许小点知道他问的不是“够不够上北大清华”，他问的是“够不够去你的城市”。这是他们之间很早以前就埋下的约定，他说过“你去哪所，我就去哪所”，她说过去北京，他就拼命地追，追了整整一个学期，从年级一百三十八名追到了六百九十七分。

许小点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够了。”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够了够了够了。”

盛明轩没有再回复文字，而是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天空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从画面中飞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金色的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小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条红绳，嘴角翘得老高，弯成了一个甜的弧度。她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翻到相册里那个以“点”命名的文件夹，把这张新照片加了进去。这个文件夹里现在已经有很多张照片了，有她领奖的照片，有她站在河边的背影，有她哭成泪人的样子，还有一些他随手拍的风景，每一张都是他眼里的世界。

六月的尾巴，许小点收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她正在外婆家，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在厨房帮外婆剥豆子。她擦了擦手，下楼去取快递，接过那个红色的大信封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信封上印着北京大学的校徽，那几个字她从小就在课本上、在电视上、在无数人的嘴里听到过，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贴在她的手心里。

她站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拆开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录取通知书被一张红色的硬纸板夹着，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录取的专业——许小点，生命科学学院。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楼道里的光看了看，然后又放下来，抱着那个红色的大信封，蹲在地上，哭了。

这一次她哭得不像高考出分时那样克制，而是放声大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外婆从楼上探出头来，看到蹲在地上的外孙女，叹了口气，慢慢地走下来，蹲在她旁边，用手摸着她的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摸着，一下一下地，和二十年前她摸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时一样温柔。

许小点哭够了，抬起头看着外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闷闷的：“外婆，我考上了。”

外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在秋天里盛开的菊花。她用手帮许小点擦了擦眼泪，说：“外婆知道，我们点点最厉害了。”

许小点破涕为笑，抱着外婆，把脸埋在她温暖的怀里，觉得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盛明轩的通知书晚了两天才到。他也被北京大学录取了，不过不是许小点的生命科学学院，而是信息科学技术学院。他说他想学计算机，许小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计算机是未来，许小点觉得他没说实话，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原因——他选什么专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未名湖畔，她在不远处的实验室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步行只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盛明轩拿到通知书的那天晚上给许小点打电话时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小点躺在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嘴角不自觉地翘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每天去找你吃早饭。”

许小点笑了：“北大很大的，走过来要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