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夏天拖着长长的尾巴不肯离开。
许小点站在北京大学南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牌匾,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圆圆的小点。她的左手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随时都有可能被压弯。
妈妈本来要送她来的,她没让。不是不想,而是她知道妈妈请假一天就要扣一天的工资,来北京的机票加上住宿,至少要花掉妈妈大半个月的薪水。她在电话里说“妈,我都十八了,一个人能行”,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然后往她卡里多打了两千块钱。
两千块。
许小点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鼻子酸了很久。妈妈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千多,除掉房租和生活费,能攒下来的也就这么多。她没舍得花,把那两千块单独存在一个账户里,想着等过年的时候给妈妈买件新大衣。妈妈那件驼色的大衣已经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毛了,但还是舍不得扔。
她在校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盛明轩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许小点回:“到了,南门。”
“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许小点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放下编织袋,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指,在门口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等。九月的北京还是很热,阳光毒辣辣地晒在皮肤上,没一会儿她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园里跑出来。
盛明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球鞋。他跑过来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行李箱,又扫到那个巨大的编织袋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把编织袋拎了起来,掂了掂重量,眉头皱得更紧了。
许小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妈塞的,说北京冬天冷,多带点厚衣服。”
盛明轩没说什么,另一只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校园里走。许小点背着双肩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只手拎编织袋、一只手拖行李箱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有人帮她拿行李,而是因为这个人接到她的消息就跑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连句抱怨都没有。
“你宿舍在哪?”盛明轩问。
“35号楼,在校园东边。”
“那离我宿舍不远。”
许小点的心跳快了一下。虽然他们在同一所学校,但她一直没查过两个人宿舍之间的距离。她怕查了之后发现很远会失望,又怕查了之后发现很近会太开心。现在听他这么说,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多远?”
“走路七八分钟。”盛明轩说。
许小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低着头假装在看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笑得很傻。但她不知道的是,盛明轩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她翘起的嘴角和红红的耳朵尖,他也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北大校园比许小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南门走到35号楼,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林荫道,经过了一栋又一栋的老建筑。她看到了百年讲堂的红墙绿瓦,看到了图书馆的巍峨身影,看到了未名湖的一角在树影间若隐若现。每一处风景都像从明信片上走下来的,美得不真实。
但她最在意的不是风景。
而是走在她前面的这个人。
他们从高一走到高三,从高三走到高考,从高考走到了北京。现在他们站在中国最好的大学里,他走在前面帮她拎行李,她走在后面看着他,这个画面她想了一整个暑假,现在终于成真了。
35号楼到了。那是一栋崭新的宿舍楼,灰色的外墙,整齐的窗户,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许小点办完入住手续,拿到钥匙,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盛明轩二话不说拎起编织袋就开始爬楼梯,许小点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年前他背着她爬望城山的那个夜晚。
“盛明轩。”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有回头。
“你记不记得跨年夜你背我上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记得。”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背我?”
沉默了两秒钟。“因为你说你走不动了。”
“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