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让她既松了一口气,又多了一分不安。松一口气是因为他还没决定,不安是因为他犹豫了。他犹豫了这么久,说明去深圳这个选项对他来说是认真的,不是随便想想的那种。
“你想要去深圳吗?”她问。
盛明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许小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呢?你想要我留北京吗?”
许小点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回答。他的人生,他的选择,他的未来——这些都应该由他自己决定,她不想成为那个绑住他翅膀的人。
但他说了,“你想要我留北京吗”——他把问题抛给了她,把决定权交到了她手里。这让她既感动又害怕,感动的是他把她的意愿放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害怕的是如果她说“想”,他会不会有一天后悔?如果她说“不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不在乎他?
“我不想替你做决定。”她说。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他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许小点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关节泛着白。“我想你留在北京。但我更想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盛明轩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话。”
“真话和想说的话,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许小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却依然稳着:“你觉得我跟你说的不是我想说的话?”
盛明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许小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桌人看了过来。她顾不上那些目光,看着盛明轩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盛明轩,我从高一到现在,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你觉得我会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
盛明轩站起来,眉头紧锁。“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小点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打断他说话,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但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你觉得我在跟你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想‘你不要去’?你觉得我在跟你假装大方?”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偷偷地看着这对正在吵架的情侣。
盛明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一个喜欢在公共场合被人围观的人,更不喜欢被自己最在意的人这样质问。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出去说。”
他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许小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拿起自己的东西,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食堂。
春天的夜晚还是很冷,风从湖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许小点走出食堂的时候,盛明轩正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
她走到他身后,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沉默。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动了许小点的头发,吹动了盛明轩大衣的下摆。远处的博雅塔亮着灯,倒影在未名湖的水面上微微晃动。有学生从他们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许小点。”盛明轩终于开口了,没有转身,声音低低的,“我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许小点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独的背影,心里那股气慢慢地消了。不是因为她觉得他没错,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跟她吵架,他是在跟自己的焦虑和不安吵架。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不确定自己做的决定会不会让她失望,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是因为他在意。
如果不在意,他早就决定了,不需要纠结,不需要失眠,不需要在食堂里对她说了那句让她伤心的话。
“盛明轩,”她轻声说,“你转过来。”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泪流满面的红,而是那种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已经出卖了他的红。许小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在墓园门口,他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这样——这样脆弱,这样无助,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厉害。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很凉,被春风吹得有些冷,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慢慢地用温度暖着他。
“盛明轩,”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