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脸是红的。他当然知道她是因为气急了口不择言。她看着他发火的时候,目光里有委屈、有倔强、有不甘,但这些东西底下,还有一些他每次看到都会下意识移开视线的东西。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过。
每一次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时,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期待。每一次她在他的地窖里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发生的琐碎小事,肩膀微微朝他倾斜过来、却又不真的靠上去的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全都看见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种期待,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给得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看着他时那种带着一点点失落的目光,每次他把话题岔开,每次他面无表情地走开,每次他假装没有看到她垂下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其实都看见了。
他一直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今晚他看到她挡在波特面前、被那道石化咒的余波撞到墙上的时候,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想要给乌姆里奇一个粉身碎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在那一刻之前就已经强行把它压了回去,用大脑封闭术那层冰冷的理智把它按进了一个谁都看不到的角落。
他生她的气,是因为他害怕。
即便他一直都不愿意承认。
他怕下一次那道咒语不是石化咒的余波,是钻心咒。他怕下一次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但她把这种害怕理解成了别的东西。
她说"你生气是因为我的水平不够",她说"因为我拖了后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委屈,像是一只挨了打的猫蜷在角落里,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然后她提到了那个名字。
莉莉·伊万斯
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了。他听到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埋的很深的东西翻涌了上来,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冰冷的痛。在那一瞬间,愤怒被别的东西压过去了。
是一种更旧的、更狼狈的、像伤口被人当着面揭开来的难堪。
他记得她看着他的眼神。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在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里面有惊慌、有懊悔、有一种像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急。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在抖。
他看到那种眼神,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该发怒。他应该用更直接话把她轰出去,甚至可以直接用魔咒把她赶出地窖。但他看到她的眼睛时,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他本来想问她——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谁告诉你的?——但那些问题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会问。
因为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就算她说了实话,他又要怎么面对那个答案?他不想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他不想知道她还知道些什么,他不想让那些已经被他埋进地下十几年的东西再被挖出来一次。她提起莉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甘。他听出了她声音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他不笨,他一直都太敏锐了,敏锐到能察觉到她每一次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种极细微的、带着期望又带着不安的颤动。
他不止一次把尤拉推开,他想把尤拉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她还是一步一步走进来了。
然后今天,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触碰了一道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再碰的旧伤疤。疼。疼得猝不及防。但他更怕的,是他看到她眼里的惊慌和难过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想让她那么难过。
那种感觉比愤怒更让他不知所措。
所以他让她出去。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暖光铺满了整个房间,但他感觉不到暖。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从急促恢复到平稳。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沿着纸面的纹路慢慢地滑动。这是他在想事情时无意识的习惯。他在想她刚才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是哭着走的,还是没有哭。他在想明天在走廊上遇到她的时候,要怎么从她身边走过去。他还在想,她会不会再来地窖。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来,还是希望她不来。
窗外的月光还亮着,照在地窖的石阶上,白得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