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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无根水半部沈家史（第2页）

她忽然明白了——沈家表面上是一方茶商，可骨子里，是一枚被天子安插在江南茶脉最深处的钉子。沈家不只是做茶的生意，沈家是在替天子掌控江南茶脉——茶税、茶价、茶市、茶路——整个江南的茶利，都装在沈家的账册里。

老太太看着她眼中的震动，声音轻了下来，却比方才更加郑重："这枚印，是你曾祖母临终前交到我手上的。你父亲这兄弟俩。。。。。。你母亲又走得早，我原以为，这枚印怕是要压在我手里一辈子了——直到前几天，你父亲连夜来找我。他说你在货栈当场抓住了周生旺的把柄，当着满账房人的面，一条一条地数出三年的账目疑点，字字句句都踩在实处。"

老太太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沧桑与欣慰。

"我当时听了，心里只在想一件事——这丫头，像她祖父。"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茶炉上的水已经沸过了三巡，渐渐平息下来。阳光从一扇窗移到了另一扇窗，在地上铺了长长一道光带。

沈清茗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也极稳："祖母，那这批贡品茶膏——和朝廷有关？"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骤然锐利了一瞬。然后那锐利慢慢褪去，化作了疲惫而沉重的叹息。

"去年那批贡品茶膏，不是寻常的贡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嘴唇在翕动，"那批茶膏的内封里，夹了一份密奏的副本——是你父亲奉旨密报江南茶税贪墨情况的奏折。茶膏送到京城是贡品，可真正要紧的是那份密奏。柳氏那批人，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偷茶膏挣钱，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顺手把那份密奏也一并调包走了。一旦这份密奏落入有心人手里……"

沈清茗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查周生旺的案子如此谨慎，为什么老太太连夜派人去了临安——不是因为那批茶膏值多少钱，而是因为那批茶膏里藏着的秘密，足以要了整个沈家的命。

密奏副本流落在外。若是落到政敌手中，沈家，足够抄家灭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祖母，那份密奏的副本现在还……"

"还不知道。"老太太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碧玺念珠，"你父亲去临安，明面上查茶膏，暗地里就是在追这份密折副本。他把内宅交给你，把茶库交给你——不是因为无人可用，而是因为旁人他信不过。"

沈清茗心头一震。

她想起父亲那日在书房里看她的眼神——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一个当家人在看另一个当家人。

老太太从榻边起身，走到沈清茗面前，将那只紫檀木盒推到她手边，动作很轻，分量却很重。

"这枚印，我先不给你。"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等你把内宅的烂账清干净，把外头货栈的窟窿堵死，把那份密奏的下落查清楚——到那时候，这枚印，我会亲手交到你手里。"

她顿了一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茗，那里面既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是沈家这一辈的嫡长女。这份担子，你有本事挑，就该挑。"

沈清茗垂下眼帘，看着盒中那枚铜印。狴犴兽的双眼在日光下微微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像是在凝视着她，又像是在考验着她。

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铜印的印纽，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面，心里却像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刷过一般。原来，前世她失去的，从来不只是天赋、名声和婚姻。她失去的，是这个家族真正的根。

而这一世——她还没有资格接过这枚印。但她已经知道，这枚印在哪里，在等着谁。

“祖母”，她将手从盒上收回，端端正正地站起身来，朝老太太行礼。“孙女儿想斗胆向祖母借一个人。。。。。。”

“你说的是阿蛮吧？”老太太转身把紫檀木盒重又放回小暗格里，“她叫蛮娘，没有姓，府里的下人叫她满娘，都以为她是个哑巴，其实她会说咱们的话。让她这几日跟着你也好，只是你别忌讳她离得你太近就行。。。。。。”老太太漏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我让她明儿一早去见你”。

"是”。沈清明直起身，说出来的话有点沉甸甸的："孙女不会让祖母失望。"

老太太看着她，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沈清茗退出暖阁时，吴嬷嬷仍旧守在门口，见了她便微微躬身。廊下的阴影已经缩成了窄窄的一条线，日头爬到了中天，蝉鸣一浪盖过一浪。

晚晴迎上来："姑娘？"

"走吧。"沈清茗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寿安堂的院门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爬满青藤的老院子。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可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灼热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瓦和梁柱，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押着三千斤老茶，穿过封锁线，奔赴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

那一去，便是沈家百年基业的开端。

而她面前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