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醒了……”
轻柔的呼唤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大丫头晚晴端着一盏温水走近,见她怔怔出神,面上带着几分担忧。晚晴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半旧夹袄,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比沈清茗大一岁,是沈家的家生子,从七八岁起就在云微居伺候,打点院子里的杂务,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沈清茗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鲜活安好的少女。
晚晴把温水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搭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沈清茗的额头,皱眉道:“倒是不烧了。”
她的声音又快又脆,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絮絮叨叨地念着。沈清茗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她年少时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前世两年之后,晚晴在后园落了水。那是个中秋夜,府里设宴赏月,晚晴替她回清茗苑取一件外披,经过后园荷塘时不知怎么就掉进了水里。等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捞上来时身子都僵了。
府中上下定论为意外失足——后园荷塘边上没有栏杆,那晚又下了小雨,石板路湿滑,一脚踩空也是常事。可她心底始终存有疑虑:晚晴做事最是稳重,走路的步子比谁都稳当,哪里会在荷塘边上失足?
只是那时的她自顾不暇,被内宅风波、产业乱象缠得分身乏术,根本无力彻查。等到后来稍有能力追查时,所有线索早已被人为抹去,一桩疑案就此尘封。
她知道是有人灭了口,可没有证据,连凶手是谁都只能猜测。
一想到忠心之人枉死,沈清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便敛去无踪。
还好,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
晚晴上前两步,小心扶着她坐直身子,又取来厚实的软枕垫在她背后,眉头轻轻蹙起:“姑娘今儿身子可还难受?方才歇了这许久,也不见缓过来几分。那后湖,姑娘万万去不得了。”
“无妨,只是方才做了场噩梦,精神有些不济。”沈清茗语声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晚晴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禀报:“姑娘,太太过来看您了,现下已经到了院门口了。”
“太太”二字入耳,沈清茗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收。
柳婉容。这个名字像一片冰刃,贴着她的心口缓缓划过。前世最后看到的那张脸,隔着漫天落雪立在院门外的那个女人,此刻已然近在眼前。
她心里清楚,对方此番前来,绝不会只是单纯探望摔伤的晚辈。按照前世的轨迹,柳氏必然会亲手送来那盏动了手脚的香茶。那一碗茶汤,是她命运坠落的开端,是所有苦难的起点。
前世她懵懂喝下,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天赋与人生。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清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襟:“走吧,随我出去迎一迎。
晚晴应声扶着她起身,转头去往门外传话。
不多时,便传来环佩相击的轻响,夹杂着仆婢恭敬的问安声。柳婉容步履从容,带着随行的孙嬷嬷与两名仆妇,缓步踏入了内室。
女子一身体面的锦缎衣裙,眉眼温婉,举止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是当家主母的气度,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慈爱笑意,开口时语气亲昵:“茗儿,听闻你方才不慎摔伤,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
当着亲近晚辈的面,柳婉容也顺着长辈的口吻唤她小名,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
沈清茗抬眸望向对方,目光平静无波。
假面也好,慈容也罢,从今往后,她都会一层层撕开。
初春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明暗交错。一场旧梦落幕,新生已然开启。这沈府的内宅纷争,江南的茶业博弈,便从眼前这一盏暗藏祸心的香茶开始,重新书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