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辰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收。
临安周家。
“周良坤拿货之后,货去了哪里?”
“这个草民真的不知道……”周三泰抬起头,满面的泪和汗混在一起,狼狈至极,“草民只是收钱办事,从来不敢多问。但有一次,去年腊月里,草民送完货忘了船上还有一箱未卸,折回去的时候,看见他们在码头上验货。他们验的不是茶,是——是茶膏盒子里的什么东西。草民当时离得远,没看清是……”
“让他闭嘴。”顾砚辰朝陆铮抬了抬下巴。
陆铮会意,一个手刀劈在了周三泰脖颈,又挥手示意左右将他拖了下去。屋门重新合上,把夜风关在外面。陆铮转身看着顾砚辰,等着他开口,却发现这位素来镇定如山的年轻御史,此刻正望着桌上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出神,眉心微拧,像是在计算什么极复杂的棋局。
“大人,”陆铮忍不住开口,“周三泰的供词要不要录下来?”
“不必了。”顾砚辰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临安周家是接货的下家不假,但他周三泰绝不只是一个跑腿的——一个跑腿的,会藏私账?会知道周良坤验的不是茶?”
陆铮脸色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周三泰知道那批茶膏里面藏了东西。他不敢说,是因为他怕说出来不是交代罪行,而是招杀身之祸。”顾砚辰缓步走回条案边,重新落座,抬手研墨铺纸,笔尖在灯下蘸饱了墨,“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你我能在吴兴码头审明白的了。这桩事的根不在临安,不在吴兴——在京城。”
他笔走龙蛇,一行行端楷落在纸面上。那是密奏御前的奏折——今日截获七条漕船、查获御贡茶膏若干、审出接货下家为临安周氏、密折副本来源待查。
陆铮在一旁看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大人,那吴兴沈家……还去不去?”
顾砚辰握笔的手没有停。
“去。”他落下最后一个字,从腰间取出私印,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压了下去,“不但要去,还要查个底掉。周三泰说临安周家与沈家有姻亲往来——可据我所知,周家月前刚刚向沈家提过亲,被沈家家主拒了。这桩姻亲,八字还没一撇。”
陆铮面露讶色:“大人连江南商贾之家的内宅事都清楚?”
顾砚辰淡淡看了他一眼:“奉旨查案,若连涉案之人的家底都不查清楚,你我这颗脑袋早就掉了八十回了。”他将奏折封好火漆,交给陆铮,神色骤然凝重起来,“这份密折,你亲自带人送回京城,改走陆路,四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给太子。沿途当心!”
陆铮双手接过,神色肃然:“属下明白。”
“另外,”顾砚辰从怀中取出一面牙牌,那是东宫行走的腰牌,递到陆铮手中,“你到京城之后不必急着回来复命。留在东宫,替我查一个人的底细——临安周家这两年除了茶叶生意外,跟朝中哪些人有往来。尤其是——跟都察院左都御史耿从明的关系。”
陆铮接牌的手微微一顿:“耿大人?他不是太子的……”
“是。”顾砚辰的目光沉了下去,落在桌角那摞从茶膏里剖出来的黄绫上,“这份密折,写的就是耿从明在江南茶税上替人遮掩贪墨的事。折子落的是‘臣沈仲谦谨奏’——吴兴沈家家主的名字。”
屋子里静得像一座坟。
陆铮忽然意识到,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茶膏失窃。这是一个连通天听的眼线家族,一份直指当朝重臣的密奏,一个被截获的绝密副本,以及一桩随时可能引爆京城的惊天大案。
而他们的船,才刚刚驶进吴兴地界。
“大人此行吴兴……”陆铮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担忧。
“放心,他们暂时还想不到咱们头上。”顾砚辰站起身来,将官袍上的褶皱抚平,重新戴上乌纱帽。帽檐下的眼睛在跳跃的灯影里深邃而明澈,“沈家在吴兴经营百余年,是天子放在江南的眼线。我去查沈家不假——但若沈家当真是受害者,那沈家,便是我在这江南最大的助力。”
“叫荣三来。”他推开屋门,河风裹着细密的夜雨迎面扑来。
码头上那七条漕船被监察司几个缇骑守着,桅杆上的灯笼在雨中摇摇晃晃,光晕一圈一圈地晕开在暗沉的河面上,像极了即将破晓的天光。
“明日一早,换便装,从西水门入吴兴。”顾砚辰望着雨幕,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破碎,但字字清晰,“先去沈家货栈,再去沈宅。这次,说不定还要会一会那位——敢当着满府人的面拒婚临安周家的沈家嫡长女。”
陆铮在身后抱拳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顾砚辰独自立在屋檐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方才写奏折时溅了一滴墨在虎口处,墨迹已经被雨打湿,泅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二爷”荣三单曲膝过来行礼的时候,他缓缓握紧那只手,像是握住了什么还没有成形却已经有了重量的事实。
“快起来。”顾砚辰双手托起荣三抱着的双拳,“咱们进去说话。”
夜色愈发浓稠,雨声渐密。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也隐入了黑暗中,只余南运河的水,朝着吴兴城的方向,沉沉地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