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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锁茶渡(第2页)

就在这一刹,第二支弩箭破空而至。

这一箭没有射人。箭镞精准地钉进了驾车的马的后臀,深贯入肉。那匹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剧痛之下彻底发了狂。它挣断缰绳,前蹄尚未落地便疯狂地向前冲去,车厢被拽得猛地一歪,车轮在土路边缘的碎石上弹跳了两下,整辆马车朝运河一侧轰然倾覆。

车厢里的晚晴被甩飞出去,后背撞在路边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闷响如擂鼓,她口中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软软滑倒在树根下。刘管事刚从泥沟里挣扎着爬起来,便被侧翻的车厢横梁扫中胸口,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碎石地上,一声闷哼之后便没了生息。

沈清茗在被甩出车厢的那一瞬间,下意识伸手去抓车门框。指尖只来得及触到冰冷的木质边缘,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将她整个人抛向半空。她看见天旋地转——青灰的天、白茫茫的雾、翻倒的车厢、蛮娘嘶喊着朝她扑来的靛青色身影——所有画面像一幅被撕碎的水墨卷轴,在她眼前飞快地翻转。

她的后脑撞上了路边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头。剧痛在颅骨深处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后脑贯入,直刺双眼后方。她的视野边缘迅速涌起一层猩红的潮水,潮水漫过一切颜色,吞噬了天、雾、树、人,只剩下一片灼热的黑暗。

她听见蛮娘在喊她——那声音尖锐又遥远,像一把刀刮过冰面。然后是晚晴带着哭腔的叫喊,一声接一声,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另一条河的彼岸。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蛮娘是在马车倾覆的同一瞬间从青骢马上扑下来的。她落地时在碎石上滑了两尺,膝盖磨破了靛青布料,渗出血来,但她浑若不觉,三两步冲到沈清茗身前,单膝跪地,一只手托起沈清茗的后颈,另一只手的手指搭在腕脉上。

指尖触到脉搏的那一瞬,蛮娘的眉峰猛地压了下去。脉象细促,如珠走盘——是失血前兆。

她低头一看,沈清茗后脑与石块撞击处,一片深红正在月白袄裙的领口上缓缓洇开。

“姑娘!”晚晴从柳树下挣扎着爬过来,额角的伤崩裂,半边脸全是血,但她顾不上擦,用袖子去捂沈清茗后脑的伤口,“姑娘——姑娘你醒醒——!”

蛮娘没有管她。她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那座废弃茶棚。

那两个先前被她击倒的蒙面人还瘫在原地——持刀的那个手腕仍在往外渗血,上弩的那个太阳穴受重击后依旧昏迷不醒。都不是射出第二箭的人。

第三个人。茶棚后面还有第三个人。

蛮娘将沈清茗轻轻放在晚晴膝上,反手握刀,无声地朝茶棚摸过去。她绕过那两根歪斜的竹竿时,脚步轻得像猫踏过瓦楞。

茶棚后面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排新鲜的足印,靴底纹路清晰,步幅极大,后跟陷得比前掌深——是练家子在奔跑中留下的痕迹。足印从茶棚后方一路延伸向运河岸边,在河岸边缘戛然而止。那里有一串水渍和半截踩塌的泥岸痕迹,泥岸断面整齐,像是被人蹬踏后整块滑入河中的。河面上雾气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人已经从水路遁走了。

蛮娘蹲下身子,目光扫过足印边上的泥地。她的手指在泥土中拨了一下,捡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扣。比寻常衣扣大一圈,黄铜质地,做工精细,扣面压着云纹,背面刻了一个极小极细的字——耿。

蛮娘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息,然后攥紧铜扣,转身大步走回沈清茗身边。她撕下自己的半幅衣摆,利落地替沈清茗包扎后脑伤口,布条绕过发髻系紧,双手沾满黏稠的殷红,但动作一丝不乱。

“刘管事!”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刘管事仰躺在碎石地上,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侧翻的车厢横梁在扫中他胸口时至少断了他两根肋骨,断骨是否刺入肺腑,蛮娘无从判断。那条被压在车辕下的腿,小腿胫骨处已肿起拳头大的一个青紫色包块,十有八九是骨头断了。

蛮娘咬了一下嘴唇。两个重伤,一个昏迷。

“阿佑。”她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你骑马去货栈,让他们备三副软轿、带一个会接骨的郎中来。路上别跑太快”

阿佑的脸色发白,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那匹矮脚青骢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急迫,不等鞭策便撒开四蹄,瘦小的骑手和矮壮的马转瞬消失在晨雾深处。

蛮娘将昏迷的沈清茗从晚晴膝上接过来,打横抱在怀中,一只手扯过挂在她肩膀上的薄斗篷衬在地上,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沈清茗的头放在斗篷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这张苍白如纸的脸——沈清茗的睫毛很长,沾了几滴雾气凝结的水珠,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她的牙关咬得很紧,即使在昏迷中,嘴角那道细纹也没有松开。

“姑娘不会有事吧——”没等晚晴嘴里的哭腔发出来,就见蛮娘忽的站起来,右手握拳横在胸前,那柄反握在手里的刀尖闪着一倏而过的寒光。

顺着蛮娘的视线,四五丈开外,几匹骏马错落而立,一个护卫打扮的人手里像拎小鸡一样把一个捆成粽子的人扔在了官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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