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张彪干脆闭嘴装死。
最后是蛮娘走到了张彪面前,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用刀背在他脸上慢慢划过。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刀背沿着旧疤的边缘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铁器的寒意和那种不慌不忙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令人发毛。
张彪终于松了口。
说雇主不是本地人。听口音是京城来的。给了三成的定钱,剩下的七成说好事成之后再给。接头人是个穿长衫的,脸遮了一半,但手上有茧——是拿惯了刀的手。画像确实是雇主给的,画像背面写了一个“茗”字,还有一行小字:沈仲谦长女,年十五。雇主交代得清楚——不必问缘由,把人除掉,钱货两清。
“那批货呢?”顾砚辰问,“你们漕帮这一年里,替人运过多少批茶膏?”
张彪抬起眼皮看他,嘴唇动了动:“运是运过。但茶膏里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货从临安来。”
整个地窖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张彪不再开口。蛮娘收起短刀,退回了暗处。
荣三重新堵上了俘虏的嘴。
审问结束后,沈仲谦向顾砚辰正式移交了三名俘虏。蛮娘将一份画了押的口供递到顾砚辰面前,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顾砚辰接过,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看了沈清茗一眼。
“沈姑娘刚才的审问,不像是在后宅里学的。”
沈清茗迎上他的目光:“顾大人审问周家跑腿的,也不只是在查茶税吧。”
两人对视了一息。
顾砚辰收起口供,朝沈仲谦拱了拱手:“世伯,这些人我先带回吴兴县衙关押。他们的口供,我抄一份留在这里。”他顿了顿,转向沈清茗,“沈姑娘要查的内宅账目,在下不便插手。但若有困阻,可随时让人带话给荣三。”
沈清茗屈膝回了一礼。
顾砚辰略略颔首,便带着荣三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地窖时,外面已近正午。日光照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将树影拉得失了形状。沈清茗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睛,觉得后脑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慢慢适应外面的光亮。
“你先回去歇着吧。”沈仲谦的声音放得很轻,“伤还没好,不能再熬了。”
沈清茗缓缓颔首,迈步朝云微居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父亲。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微微屈了屈膝,便带着蛮娘转身走了。
沈仲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没有立刻回书房。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吩咐身后的陈平:“让人去查——这半个月里,太太身边的邹嬷嬷都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我要知道。”
老太太从昨夜起便没有闲着。吴嬷嬷将柳氏身边的两个粗使婆子提到寿安堂后罩房,单独关着问话。一个是替柳氏跑腿采买的马婆子,一个是专管柳氏院里洒扫的徐婆子。吴嬷嬷没有用刑,只是在房里点了两盏灯,让两人跪在灯下,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问题。到了后半夜,两人说的细节开始对不上。
马婆子供出了几件事。
柳氏每月都有一笔不走内账的银子,让她去城南的汇通钱庄兑现,兑出来的全是现银,装在点心匣子里交到柳氏手上。最近一次是五天前,数目不小。
邹嬷嬷五天前和昨天,两次将相同的食盒亲自送到寿安堂小厨房的厨娘手上,说是柳氏特意炖的百合莲子羹,给老太太润肺。
还有一条——几天前,沈家货栈出城的那天早上,有个穿短褐的外乡人在后门转悠。柳氏身边的另一个嬷嬷出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就离开了。
吴嬷嬷问马婆子:另一个嬷嬷是谁?马婆子想也没想便供出了邹嬷嬷。
吴嬷嬷将供词文书收了,进到暖阁。
老太太听完,捻着碧玺念珠沉默了片刻,念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厨房经手的人,一个一个问清楚,碰过食盒的人全记下。邹嬷嬷进府后见了谁、去了哪儿、在什么时辰做了什么事,每一条都要有人能对上。对不上的——不管是谁,先扣下。“
吴嬷嬷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