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看看,你花这么多心思把梅家三兄弟引到一起来,到底想干什么。”
凌月张了张嘴,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人被拆穿时的惊慌,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被看到的感觉——他在暗处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看透他。忽然有一个人把他每一步棋都看在了眼里,却没有躲开,反而主动走到了棋局里来。
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们——”他深吸一口气,“不介意被我利用?”
“介意。”梅宸铄说,“但利用归利用。你的目标是墨风,我们的目标也是墨风。既然靶子是同一个,站在同一条线上就是最划算的事。至于是你拉我们过来,还是我们自己走过来的,不重要。”
“但如果你们被牵连进来,梅家几代忠良的基业——”
“梅家几代忠良,不是为了保一个虚名。”梅宸铮打断他,声音沉稳如磐石,“是为了保天下该保的人。你杀了墨风手下四个贪官污吏,救了北境三千将士,救了衡山百来个侠客。你做的事,就是梅家该做的事。”
凌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桂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和屋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花,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比往年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墨风杀了我全家。杀了我唯一的——”他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下,被咽了回去,“杀了我唯一的知己。这笔血债,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年。但现在我没有时间了。”
他抹了一把肩上的血,随意往衣襟上擦了擦,抬起头来时,那副慵懒随性的外壳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这次的慵懒底下不再是疏离和防备,而是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的坦率。
“结盟吧。我帮你们对付墨风,你们帮我——活到亲眼看见墨风人头落地那一天。”
三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宸铄率先伸出手。
然后是梅宸铠,一巴掌拍在凌月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差点把人拍了个趔趄。
最后是梅宸铮。他只是沉默地伸出了手。
凌月低头看着这三只手——一只修长白净,指尖有墨痕;一只骨节粗大,手背有刀疤;一只有厚厚的老茧,虎口被刀柄磨出了深色的硬皮。
他慢慢抬起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
手指苍白,指尖冰凉。手背上还有方才用银针时留下的细小针眼。
他的手和那三只手叠在了一起。
四个人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中交叠成一簇。
窗外,桂花无声地落了一地金黄。
莫欢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转身,下了楼。
回到茶室时,他重新坐在茶桌前,拿起那只青瓷茶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倒掉,直接倒了一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兰家的人,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
茶室很安静,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