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五皇子也要成婚了。”莫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控制得极好,语调平稳,语速均匀,像是在背一份情报简报,“五皇子的婚事是皇上亲自定的,礼部已经在拟旨了。据说选的是江南望族沈家的女儿,沈家是清流,在朝中没有党羽。这桩婚事摆明了是皇上在给五皇子铺路——让他有一个干净的姻亲,免得被朝堂上的朋党之争拖下水。太子那边听说了消息,太后立刻就把尚书令的外孙女推了出来,抢在五皇子之前完婚,好压五皇子一头。”
“五皇子答应了?”梅宸铠问。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梅宸铄说,“五皇子的根基不如太子,太后的压力加上皇上的期望,他必须接下这门亲事。如果他不接,反而会让人怀疑他有别的打算。”
“他能有什么别的打算?”梅宸铠没有反应过来。
梅宸铄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莫欢一眼。莫欢正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片藕,放到碗里却没有吃。
岄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梅宸铠一脚。梅宸铠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莫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对着桌上所有人笑了笑。
“我没事。”他说,“六年前他第一次来醉月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是皇子,我是开酒楼的。这道坎,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我只是——”
他顿了顿,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
他说完站起身,说楼里还有事,先走了。岄送他到门口,在廊下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桂花已经落尽了,秃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廊下的石板地上残留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作响。
“你没告诉他。”岄说的是陈述句。
“我让他走了。”莫欢望着远处醉月楼的方向,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那夜他来醉月楼说婚讯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给我机会。他说‘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只要我开一句口,他也许——也许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他转过头看着岄,眼尾被夜风吹得微红,但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可我不能让他那么做。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为了一个我毁了和世家联姻的机会,毁了他和太子对抗的筹码。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失去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想要的吗?”
“是不是他想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莫欢的声音很低,“他需要沈家的支持,需要一个干净的姻亲,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王妃。这些我都给不了。”
岄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面对梅家三兄弟时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他是春栾苑出来的人,身上背着百花图,体内缠着不治之毒。他觉得那是一种不配,刻在骨子里的不配。现在他站在莫欢身边,听着莫欢说出和他心底一模一样的话,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可以劝莫欢勇敢,但劝人的话从来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默默地陪莫欢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那天夜里,岄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让自己做梦。因为梦是不受控制的东西,白天被压下去的念头会在夜里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尸骨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梦见自己站在竹山的山道上。山道两旁开满了野花,红的白的黄的,铺天盖地地蔓延到天际。师父们站在山道的尽头,七个苍老的身影排成一排,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是师父们。他想跑过去,腿却沉得像灌了铅。三师姐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小十,你怎么还活着?”她的语气不是在责备,而是真的好奇。然后五师兄也走了过来,他身上没有刀伤,完好无损,靠在三师姐身边冲岄做鬼脸。大师兄站在最后面,沉默寡言一如生前。
岄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师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竹山门下,不许死绝。”
然后梦就碎了。
他在黑暗中醒来,枕边是凉的。窗外有极淡的月光透进来。他躺在床上,听着庭院里风吹银杏的声响,忽然想起了另一句话——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说过的话。那人对他说:“你要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对那些人最大的报复。”
那人叫梅宸。死了十年了。
岄翻了个身,把手腕贴在眼皮上。手腕上的青紫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到那隐隐的凉意,像一条冰凉的蛇缠绕在脉搏上。他忽然很想去看看梅宸的墓。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他起身披上外袍,推开门走进庭院。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杏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他赤足走过冰凉的青石板地砖,往后院深处走去。梅府的祠堂在后院最尽头,是一间独立的灰砖瓦房,门前两株松柏,青石台阶。祠堂里供着梅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梅宸的牌位是单独放的,摆在侧龛里,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的香灰还残存着余温——想来是梅家兄弟时常来上香。
岄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照着牌位上那几个字:梅宸之位。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木牌,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时,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然涌上来,猝不及防。
十年了。十年前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在醉月楼的雅间里,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你不该这样活着。”那时候岄已经是妖刀,手上沾了墨风手下数条人命,每次杀人之后他都会回醉月楼喝酒,喝到半醉半醒时觉得自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梅宸查案时认识了他,没有抓他,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他喝酒,每次都是三杯酒,喝完之后开始聊天。聊朝政,聊江湖,聊诗词,聊一切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有一次,梅宸忽然说:“你每次杀完人回来,手上的血洗得掉,眼睛里的血洗不掉。”
那天岄差点拔刀。他从不对活人说自己的事。但梅宸没有躲,只是看着他,说:“你杀的那些人,我查过他们的案底。都该死。但你不该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你不是来抓我的?”岄记得自己当时声音里带着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