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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2页)

“什么话?”

“‘但我不会是一个好夫君。因为有些东西,我给不了她。早就给不了。’”

莫欢抬起头来,看着岄。那双素来从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太久,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风停还是在等坠落。

“他说的‘有些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不敢问。我一直都不敢问。”

岄在他对面坐下来。窗外银杏簌簌,金黄的叶子落满了庭院。

“你是浮线纹蝶的主人,京城最有力量的情报头子,你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秘密和命运。但你自己的秘密,你守了六年。”他伸出那双苍白的手,将莫欢的手从茶盏上拿下来,握住。他的手凉,莫欢的手也凉。两个在冰窖里待了太久的人,谁也给不了谁多少温度。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至少不冷。

“他说了。你也听到了。剩下的那一步,不是你不能走——是你觉得你不配走。”

莫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疲惫,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温度。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以前也不会去祠堂哭。”

莫欢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去看梅宸了。”岄松开手,站起身来,“我在他牌位前站了很久,后来梅宸铄来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堂兄当年没来得及护住的人,以后由他们来护。我听了之后发现,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里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下翻飞成一片金黄的雪。

“以前我不敢让人护。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后来我发现,配不配这种事,从来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他们说了算。梅宸铄说了算,梅宸铮说了算,梅宸铠说了算。我说了不算。”岄转过身,看着莫欢,“你说了也不算。”

莫欢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秘色瓷的茶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茶盏捧在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出发的前一夜,岄独自在房间里收拾行装。

赤练和雪练缠在腰间,旧刀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北境苦寒,他在竹山时习惯了寒冷,但寒毒发作的时候手脚会冰凉到近乎僵硬,所以他多带了一双鹿皮手套。药也带了些——抑制寒毒的、缓解咳嗽的、以及一些施针用的银针。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包袱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

能在他房间里不敲门就进来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你不该去。”莫欢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语气冷淡得像在谈一桩生意,“五皇子的随行医官这个身份能骗得过别人,骗不过琼图。你的易容术再高明,有些东西改不了——你的身高、你的体态、你走路没有声音的习惯。一旦被认出来,你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岄头也不回地继续收拾:“北境有梅宸铮。有他在,我不是一个人。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岄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莫欢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极度不安时才会出现的表情。岄认识他二十年,见过这个表情不超过五次。

“你担心赵怀。”

莫欢没有否认。

“赵怀这次北上,名义上是巡视粮草,实际上他是想亲自接触北境军。”岄走到莫欢面前,“他需要一个和梅家正式结盟的机会,也需要一个离开京城、脱离太子和墨风监视的理由。这次北行是最好的时机。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和梅宸铮见了面会出事?还是担心他离开京城之后,会被太子趁机暗算?”

“都担心。”莫欢的声音很低,“太子和墨风知道五皇子在暗中积蓄力量,这次北行对他们来说是除掉他的最好机会。在路上,在边关,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发生。而我——”

“而你不跟着他去。”

莫欢没有说话。他不去,是因为浮线纹蝶在京城需要他坐镇。太子最近动作频繁,墨风被岄吓得不轻之后反而更加疯狂,京城的情报网不能一天没有主人。赵怀也知道,所以没有让他随行。

岄伸手,覆在莫欢的肩膀上。“我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命。师父们的、师兄师姐的、梅宸的。但你的,我不打算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怀是我的朋友的朋友。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故人。你要护的人,我替你护。”岄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之间,“他一定活着回到京城,回到你面前。这是妖刀的保证。”

莫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时,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笑意,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渗出一点点柔软的、不设防的光。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春棠苑的柴房里,你发着高烧,我喂你喝了一碗粥。你说将来一定会报答我。”他看着岄,“我现在收到你的报答了。利息很高。”

岄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在他苍白的脸上漾开了一层罕见的暖意。他转过身去继续收拾包袱,把最后几包药用油纸裹好塞进包袱的夹层里。窗口的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浅灰色的布衣下,隐隐透出背后那幅百花图的痕迹——黑色的,含苞待放的,在月色里安静地蛰伏。

“背上还疼吗?”莫欢忽然问。

“不疼。”岄没有回头,“今夜不疼。”

莫欢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和岄一起望着窗外的月色。两个人没有交谈,也没有对视,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待着。银杏叶子落在石板地上,风穿过廊下,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他们从南风馆的柴房里一起爬出来,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一个成了名动京城的伶人兼杀手,一个成了执掌情报网的酒楼主人。路的尽头还看不见,但今晚至少有月色,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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