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中混战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月见黑残余的杀手见钱仲已死,不再恋战,拖着伤者迅速撤退,消失在晨雾中。大理寺的捕快和梅家镖局的镖师也没有追击——他们的目标是保护证人,证人死了,追击已经没有意义。
血在石板地上流淌,汇集在砖缝之间,缓缓渗下去。钱仲的尸体蜷缩在囚笼一角,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
梅宸铠把斩岳往地上一插,刀身入石三分,蹲在刀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手臂上被弯刀划了两道口子,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旁边的镖师递过来一块布让他包扎,他没接。他咬着牙蹲在那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白干了。”
梅宸铮站在巷口,望着从窄巷中退去的月见黑残党,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一个亲卫,正小声汇报着伤亡——北境军亲卫阵亡三人,伤七人,大理寺捕快阵亡六人,梅家镖局伤三人。梅宸铄从马车旁走过来,左边袖口浸透了血,但手中的长剑已经擦干净了。他在梅宸铮身边站定,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钱仲死了。账册的线索断了。墨风在户部的贪墨证据,只有钱仲一个人能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账册本身当然还在——梅宸铄已经派人去搜了——但没有钱仲这个活证,账册只是数字。墨风可以推脱说是别人伪造的,是郑克己自己贪污后嫁祸上司,是突厥人挑拨离间的阴谋。没有活人作证,死账本就是一堆废纸。
高墙上,岄蹲在屋脊上,把那条黑线蛇的尸体拎在手里。蛇是被他用银针钉死的——方才从囚笼里滑出去的时候,他回头就甩了一针。蛇身细长,通体漆黑,蛇头上有一个极小的月牙形白色斑纹。那是月见黑养的记号。他把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落在蛇尾上。蛇尾末端被人为地剪掉了一小截,断口处封了一小团火漆——火漆里封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岄掰开火漆,展开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尖锐,用的是左手写的反书,像是故意不让笔迹被认出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
岄认得这笔字。反书也好,潦草也好,都掩盖不了那个人的书写习惯——每一笔收尾的时候都会往上挑一个小钩,那是琼图独有的习惯。二十年前他在兰家后院的供词上见过这个笔迹,十年前他在五师兄的尸身旁见过放在尸体胸口的信上也是这笔迹,七日前他在狼牙谷的月光下见过琼图那双修长畸形的十指。他认得。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京城今晨起了薄雾,朱雀门城楼在雾中若隐若现。
琼图没有回京城。他一直就在京城。他放出的所有消息——说他逃了、说他躲了、说他失踪了——都是假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在所有人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用一条蛇把所有人的希望掐灭。岄从屋脊上站起来,晨风吹动了他灰布袍的衣角,把那张纸条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朱雀门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淡得近乎透明。
朱雀门外,四人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旁碰头。这是提前约定好的汇合点,原本是为了护完囚车后一起入宫复命,现在却变成了收尸后的善后会。四个人各自带着伤,各有各的方式——梅宸铠蹲在地上包扎手臂,嘴里叼着绷带的一头,用力一扯,疼得龇牙咧嘴却非要骂骂咧咧说“不疼”。梅宸铄自己撕了一截官袍内衬把左臂的伤口简单缠住,手法干脆利落,看不出是个文官。梅宸铮靠墙站着,盔甲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沉默着没有说话。
岄站在三人和马车之间,把那张纸条摊在车板上。四颗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那行字,半晌没有人出声。
“他一直在京城。”梅宸铄最先开口,声音里没有沮丧,只有冷静的判断,“钱仲招供之前,他就知道钱仲会说出什么。他不是来劫囚的——他是来杀证人的。昨晚我们所有人都在为劫囚做准备,他却在为杀证人做准备。这是思维上的碾压。”
“不。”岄说,“是经验。琼图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他对大理寺的押送路线比我们熟。他根本不需要派人劫囚车,只需要在囚车上做手脚。那条黑线蛇是他事先藏在囚车里的——也许是在钱仲被提出大牢的时候就已经藏进去了,也许是更早。月见黑的杀手不过是佯攻,牵制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是那条蛇。”
“账册呢?”梅宸铠把绷带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账册我已经派人去取了。钱仲在牢里把藏账册的地点交代得很清楚,就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一共五本,记录的是墨风在户部十几年来的贪墨明细。但——没有活人作证,这些账册呈上去,墨风最多说是伪造的。”梅宸铄将地图重新折好放回袖中,声音平静,“不过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钱仲在牢里还提到另一个名字——宫中太医院的一位老太医,姓孙。钱仲说,墨风在宫中的所有秘密联络,走的都是这位孙太医的路子。如果孙太医愿意作证,也许能补上钱仲的位置。”
“孙太医?”岄的眉头微微一动,“太医院的孙思济?”
“你认识?”
“我师父认识。”岄说,“竹山七鬼中的二师父精通医毒,他与孙思济有过一段同门之谊——两人年轻时同拜在江南名医皇甫介门下学医,算是师兄弟。孙思济后来入宫做了太医,六师父则转向了毒蛊之术,两人虽然分道扬镳,但每年都会通一封信。六师父死后,那些信都留给了我。”
梅宸铄眼睛一亮:“他愿意帮我们?”
“不一定。”岄说,“孙思济不是墨风的同党——他在宫中几十年,从不参与党争,只给皇上和几位后妃看病。但他在宫中太久,知道的事太多,所以一直不敢开口。他在自保。这二十年来他明哲保身,对墨风的事既不参与也不揭发。钱仲说他替墨风传递消息,也许不是自愿的,也许是被要挟的。不管怎样,如果要让他开口,需要一个人去见他。”
“我去。”梅宸铄说,“大理寺有宫内办案的权限,我可以申请入宫给太后请脉的名义,顺便见孙太医一面。”
“你不能去。”岄摇头,“你是大理寺卿,你入宫面见太医会直接引起墨风的警觉。而且——”他顿了顿,“这件事,我去最合适。”
三人同时看向他。
“孙思济欠我师父一份人情。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如果将来需要宫中的消息,可以去找他。他会还这份人情。这是竹山和孙家之间的私事,外人去,他不会开口。只有我去。”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三兄弟都从他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瞳里看出了另一种东西——决意。
钱仲死在他面前,他没能救回来。他不会让这条线再断。
“你怎么进宫?”梅宸铠问。
“莫欢有办法。”岄说,“浮线纹蝶在太医院有一个线人,是个负责抓药的小太监。通过他可以把我带进去。”
沉默再度降临。晨光已经从薄雾中透出来,照在四人身上。窄巷里的血腥味被风吹散了些,远处传来了早市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卖胡饼的、卖菜的小贩们开始了一天营生,浑然不知在朱雀门后这条窄巷里,刚刚死了几个人,朝堂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钱仲的尸体会由大理寺收殓。他虽然没能活着走到御前,但他交代的证据还在。我们还没有全输。”梅宸铄站起身来,“回大理寺,从今天起,我们每一步都要更快。琼图放话说这是一个开始——意思是他下一步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不能再被牵着走。”
岄把那张纸条收进袖子里,忽然觉得后背微微发烫。不是热毒发作,而是一种很轻很浅的温热,像是有什么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他体内的寒毒和热毒在狼牙谷一战后消耗了大量的内力,平衡已经被削弱了一层。热毒虽然被暂时压回去了,但正如琼图在狼牙谷说的那句话——他不用亲自动手,他只需要等。等岄体内的毒彻底失衡的那一天。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还有事要做。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