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怎么洗澡?”
“用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不习惯——”
“那就别洗。”
梅宸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他,只好把嘴闭上。旁边的梅宸铄低头喝茶,唇角微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岄给梅宸铠缠纱布的结打在手腕外侧,而不是内侧。打在内侧会硌到脉搏,不舒服;打在外侧,手腕活动时不会摩擦到结头。这种级别的细心,不是医者对所有病人都会有的。那是给他一个人的。
三个人的伤口都处理完了。岄把用过的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消毒,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桌上的水盆里浮着淡淡的血丝,用过的纱布和药棉堆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金创药和药酒的苦味,混着姜汤从厨房飘来的辛辣气。梅宸铠靠在椅背上,举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臂左看右看,忽然说了一句。
“岄,你光顾着我们,你自己呢?”
“我没受伤。”岄头也不回地收拾药箱。
“狼牙谷那时候,腰上的刀伤还没好全吧。你刚才上药的手势和你平时不一样,你平时右手取药是直接从瓶子里抖出来,今天取了三次,每次都要在瓶口磕一下。”梅宸铄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精准得像是在陈述案卷,“因为你左手的力道不够。你左手有伤。”
岄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药箱合上,转过身来。
“左臂被琼图的指甲划了一下,已经结痂了。”他说,“不需要缝。”
“让我看看。”梅宸铄站起身。
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左手的袖口往上卷了卷。小臂外侧有一道两寸来长的划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但结得不算好——痂的边缘有些发红,是轻微发炎的迹象。琼图的指甲里藏了脏东西,伤口当时没有处理好,现在看起来虽不严重,但如果不清理干净,可能会化脓。
梅宸铄没有说话,只是从药箱里取了一小瓶消毒用的药酒和一根银针。他把银针在火上烧过,用指尖试了试温度,然后看着岄。
“结痂下面有脓。要把痂挑开,把脓清出来。”
岄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臂伸过去。
梅宸铄的动作极轻。他不是武将,但他的手同样稳——大理寺卿的手,翻过无数卷宗,写过无数判词,也替伤者包扎过无数次。他用银针沿着痂的边缘轻轻挑开,脓血从下面渗出来,他用纱布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岄的手臂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疼就说。”梅宸铄低着头说。
“不疼。”岄说。
梅宸铄没有拆穿他。他知道岄的痛觉神经被寒热二毒折磨了二十年,寻常的伤痛确实很难让他皱一下眉头。但他也知道,不疼不代表不在乎。就像方才岄给他包扎时每一圈纱布都缠得不松不紧,就像给梅宸铮缝针时每一针都轻了三分,就像给梅宸铠打结时特意把结头放在手腕外侧。有些事不需要说。做就够了。
他把清理干净的伤口重新敷上药粉,用纱布细细地裹好,在手掌外侧打了一个平整的结。结头不偏不倚,恰好在手腕外侧。
岄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抬头看了梅宸铄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但岄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瞬。
清理完伤口,岄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近巳时。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面上,在他脚边画出一方一方的光斑。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钱仲死了,账册虽在但缺少活证,琼图仍在暗处虎视眈眈,他体内的毒平衡在狼牙谷一战后又弱了一层。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绳索,缠在他的手脚上,越收越紧。
但他不能停。在墨风倒台之前,在琼图死之前,他没有资格停下来。
他睁开眼,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木匣子是用竹山的竹子雕的,年岁已久,竹面被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封旧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有的边缘被虫蛀了细小的洞,但都被妥帖地用一张油纸包着,保存得极好。这些信是六师父去世前留给他的。六师父对他说过,这些信是他和孙思济几十年的通信,如果将来需要宫中的消息,可以拿着这些信去找孙思济,还这份同门之谊。
岄把信一封一封地取出来,按照日期排列在床铺上。最早的一封是三十年前的——那时候六师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医者,孙思济还在江南行医,两人在信里讨论《伤寒论》的疑难条辨,字迹工整而意气风发。中间的信间隔越来越长,语气也越来越低沉——孙思济入宫做了太医,六师父转向毒蛊之术,两人在信中对彼此的医术方向争执过、不解过、最终选择了默许和尊重。最后一封信是八年前,六师父去世前两个月写的。他在信中写道:“师弟身在宫中,如履薄冰。竹山之外,无可托付之人。他日我门下若有人持此信来见,望师弟念及同门之谊,助其一臂。此人姓兰名岄,乃我关门弟子,身世凄苦,心志坚忍,可托大事。”
岄把最后一封信重新折好,放进怀中贴身的暗袋里。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温温的。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外袍,把那件灰布书吏袍叠好放在床尾,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软刀。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欲坠。梅宸铠正蹲在廊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院子里的石凳上的盆栽浇水——那盆栽也不知道是谁养的,被他浇得水都快漫出来了。梅宸铮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罕见地没有去练刀,而是把长刀横在膝头,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推着刀刃,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梅宸铄换了身干净的浅蓝常服,靠在水阁的栏杆旁,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不知在想什么。
见岄出来,三人同时朝他看过来。岄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
“我出门一趟。”
“去哪里?”
“找莫欢。安排入宫的事。”他顿了顿,“孙思济那边,越早越好。琼图知道钱仲死了,他下一步一定会清理所有可能指证墨风的人。孙思济是钱仲供出来的,琼图不会放过他。我们必须赶在琼图之前见到他。”
梅宸铄合上书卷,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岄说,“你留在大理寺。钱仲死了,刑部那边需要有人对接。而且——你手臂有伤,莫欢见了又要说我带你们去送死。”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在“你们”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音量轻了半分。三兄弟都没有接话,但都听出了那半拍停顿里的分量。
梅宸铄重新坐下去,没有再坚持,只是说了一句:“早些回来。厨房留了饭。”
岄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莫欢在醉月楼的茶室里等他。茶今天没喝——桌上放着一把算盘和一本翻开的账本,莫欢正在算账,左手拨珠,右手执笔,算得又快又稳。他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衫,袖口挽到腕骨,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岄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封六师父的遗信放在桌上。莫欢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笔,等他开口。
“孙思济。太医院老太医。六师父的师弟。钱仲在牢里供出来的——他说墨风在宫中的所有秘密联络,走的都是孙思济的路子。钱仲死了,孙思济是下一个能指证墨风的人。我要进宫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