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图没有回答。
“墨风怕死。你不怕。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他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们都低估了我。”
他的左手还握着雪练。在被踩住右腕的那一刻,他把雪练换到了左手。此刻雪练的刀尖正抵在他自己的左肩上——不是自杀,是解毒。雪练是寒铁锻造的解毒刀,刀身能吸百毒。他把刀尖扎进薄刃入肉的伤口,刀身与蛊毒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蛊毒被寒铁吸出,刀刃上泛起一层幽绿的暗光。
同时,他的右脚脚尖从靴底勾出了一样东西——那把旧刀。师父的旧刀,钝了,锈了,砍不动人了。但刀鞘底部的机关里藏着最后一枚钢针,是竹山七鬼中的锻刀师父临死前装进去的,留给岄最后一招保命的暗器。岄从来没有用过。今夜是第一次。
钢针从刀鞘底部弹出,无声无息,在极近的距离□□进了琼图的小腿。琼图闷哼一声,脚下一软,踩在岄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岄从他脚下翻身而起,雪练在左手翻出一个刀花,架开了琼图的弯刀。同时一道凌厉的刀光从天而降,梅宸铮到了。
他的长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琼图仓促格挡,弯刀和直刀相撞,火星四溅。梅宸铮这一刀用尽了全力,刀身上那股北境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气,让琼图也不得不后退了三步。紧接着梅宸铠从侧面杀到,斩岳横扫,刀背重重地拍在琼图的后背上。琼图踉跄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借势退到了院墙边。他的右腿被岄划伤,左小腿中了钢针,后背又挨了梅宸铠一刀背,整个人已经站不太稳。但他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被打断兴致的恼怒,和一个猎人在收网前最后一刻发现猎物还在挣扎时产生的、不耐烦的兴奋。
“撤。”他说了一个字。月见黑的杀手训练有素,听到命令后同时收刀后退,带着伤者迅速攀上院墙。琼图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院墙上,回头看了岄一眼。
“今晚只是开始。墨相说了,明天早朝之后,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你们这些散兵游勇,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月见黑的残兵跟着他一起退去,转瞬之间,院子里只剩下一地血迹和几具尸体。夜风卷过,银杏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梅宸铠追了两步,被梅宸铮拦住了。
“别追。外面可能还有埋伏。”
梅宸铠咬了咬牙,把斩岳往地上一插,转身大步走到岄身边。岄靠在银杏树干上,左手按着左肩的伤口,右腕上被琼图踩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背后的夜行衣因热毒浸满了汗水。但他的眼睛还睁着,雪练还握在左手里,刀尖上的幽绿光泽已经淡了——蛊毒已经被寒铁吸干净了。
“你刚才吓死我了。”梅宸铠蹲下来,声音里的怒气比刚才骂琼图时还大,“什么叫‘证据比你命值钱’?什么叫你一个人去院子里会他?你再敢说这种话——”
“下次不说了。”岄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不过今晚如果不这么做,琼图不会退。他带了三十个人——比朱雀门那次还多十个。他是冲着灭门来的。”
梅宸铮走过来,把长刀收回鞘中,然后一言不发地在岄身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替岄按住左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手很稳,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那双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的手在替岄止血的时候却轻得像是按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就咬咬牙。”他说。
“不疼。”岄睁眼看了他一下,“比狼牙谷那次轻多了。”
梅宸铮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梅宸铄也从书房里走出来。他先是确认了三人都在——大哥在替岄止血,三弟蹲在旁边一脸余悸未消地在数岄身上的伤口。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匆匆赶到的梅府亲卫下令:“清理现场。伤者送医,死者收殓。院墙外加派两队巡逻。另外派人去京兆尹和大理寺报备——就说梅府今夜遭了盗匪。”
“盗匪?”亲卫队长愣了一下。
“盗匪。”梅宸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笃定,“今晚的事,不能传到宫里。至少明天早朝之前不能。证据摆在御前之前,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梅宸铄这才走到银杏树下,低头看着靠在树干上的岄。
“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证据比我命值钱’。”
“嗯。”
“以后不许再说。”梅宸铄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在石板上钉钉子,一字一锤。
岄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梅宸铄,月光从银杏树的枯枝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梅宸铄的官袍袖口上还沾着刚才包扎时的血迹,左臂的伤口今晚没有重新裂开。他站在月光下的姿态和平时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端茶翻卷的文官,而是一个在战场上也绝不会退后的人。
“好。”岄说。
清点战场的时候,东方已经露出了第一缕鱼肚白。梅府的亲卫在庭院中发现了六具月见黑杀手的尸体,还有七八处血迹——伤者被带走了。梅府这边伤的最重的是几个亲卫,其中两人被弩箭射中了要害,没能救回来。梅宸铮亲自替他们合上了眼睛,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安排换防。
梅宸铄在书房里重新检查了铁箱。箱子完好无损,孙思济的册子和郑克己的账册都还在里面。他把钥匙贴身放好,又在书案后坐了一会儿,把明天呈递御前的步骤从头到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先呈密信,再呈账册,最后传证人孙思济入宫对质。每一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岄坐在书房的软榻上,赤练和雪练都已经擦干净了重新缠回腰间,旧刀横在膝头。梅宸铠在他旁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他换左肩上的纱布。刚才那枚薄刃留下的伤口不算太深,但蛊毒入体后虽然被雪练吸干净了,残留的毒素还是让伤口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绿色。
“你忍着点。我手笨。”梅宸铠说着把旧纱布揭开,看见伤口边缘的暗绿色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颜色——要不要找莫欢来看看?”
“不用。蛊毒已经清了,残留的毒素会自己代谢掉,大概两三天。”岄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包扎得比上次好。”
梅宸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他没说“那当然”,也没说“我学得快”,只是低下头继续裹纱布,这一次裹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都仔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带。书房里弥漫着金创药和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桂花糕留在空气中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天亮了。
没有人再提“风暴要来”这样的话。因为风暴已经来了。而他们四个人,在风暴眼里,谁也没有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