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太医孙思济。他此刻就在宫门外候旨。”
大殿中再次骚动起来。孙思济这个名字,在朝中不算响亮,但在宫中待了三十年的人都知道他——太医院的老人,给皇上请了二十年脉,从不参与党争,从不站队。他如果愿意上殿作证,那份册子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传。”
御前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传——太医院太医孙思济上殿!”
所有人都回头望向殿门。殿门缓缓推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门槛照得发亮。孙思济在晨光中走了进来。他脱去了那身洗得发旧的太医院官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衣——那是平民百姓的装束。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生了根。
走到御阶前,孙思济撩起布衣下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草民孙思济,叩见皇上。”
“孙思济,”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老人,眉头微微皱起,“你脱了官袍,是不想做太医了?”
“回皇上,”孙思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风烛残年的坦然,“草民替墨风传递过十七次密信,安插过三个眼线,还在太后娘娘的药中动过手脚。虽然每一次都是被胁迫,但罪行就是罪行。草民今日脱去官袍,是以戴罪之身上殿作证,不求宽恕,只求在死前说出真相。”
大殿中一片哗然。几个老臣面露不忍,几个墨风的党羽面色惨白,太子握着玉如意的手指节泛白。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要说的真相是什么?”
孙思济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说起。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把烂熟于心的药方从头到尾背了一遍,那些可怕的往事在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语调中浮出水面。他讲起三十年前如何与师兄分道扬镳——一个选择了毒蛊之术,退隐竹山;一个选择了宫廷,入太医署。本以为只是医术上的分歧,没想到这一别就是阴阳两隔。在宫中如履薄冰,不参与党争,但墨风拿住了他的儿子,他只能做墨风的棋子。他提到这些年来心中的煎熬与愧悔,提到六师父在世时与他的通信,提到他将册子交给岄时的复杂心情。最后,他在讲述墨风如何在太后的药中做手脚时,终于哽咽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后待他不薄,他却恩将仇报,这是他一辈子最洗不掉的污点。
殿中再无人交头接耳,也无人走动。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自己的表情被旁人看了去。太子的脸在孙思济说到一半时就已经沉了下来,但他在极力控制自己,握着玉如意的手指节泛白,脸上却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木然的镇定。五皇子赵怀站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看太子一眼,只是在孙思济跪地叩首时微微垂下了眼睫。
孙思济说完最后一句话,再次叩首。金砖上传来一声闷响。
“皇上。”太子的声音在寂静中忽然响起,依然平稳,依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孙太医年事已高,难免记忆混乱。他说墨风在太后药中做手脚——可有物证?仅凭他一面之词,恐怕难以定论。”
孙思济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有物证。草民在太后的风湿膏中掺过一味药,叫‘乌风藤’。这味药能加重关节疼痛,但停用后症状就会恢复,不会留下痕迹。草民每次掺药都只掺极少量,所以太后的风湿痛总是反复发作,却查不出原因。今日草民入宫前,已经将当年藏匿的乌风藤残渣交给了大理寺。梅大人——请您呈上。”
梅宸铄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油纸包,双手呈上。御前太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是几片干枯的草药残渣,颜色已经发黑,但叶片的形状依然可辨。
“这是臣在大理寺药库里对比过的乌风藤残片,”梅宸铄说,“与太医院药库中的乌风藤标本完全一致。而太医院的药方记录中,乌风藤从未被列入太后的药方——它是被人额外添加的。”
太子看着那只油纸包,终于没有再开口。不是他不想反驳,而是他知道——大势已去。孙思济的证词加上乌风藤的物证,已经足够让太后彻底抛弃墨风。而一旦太后抛弃墨风,太子自己就会变成泥菩萨过江。
皇帝拿起龙案上的乌风藤残片看了片刻,手指在纸包边缘轻轻摩挲着。他的母亲被人在药中做手脚,痛苦了数年。他的军队被贪墨军饷,士兵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冻死。他的边境被出卖,突厥人拿着墨风递过去的情报越过草原。而这些事,都是他的宰相做的。
“传旨。”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宰相墨风,即刻革职,押入刑部大牢。大理寺会同刑部,三日内将墨风贪墨军饷、通敌卖国、操控宫廷、残害忠良四项罪名逐一核实,依律定罪,不得徇私。”
“臣领旨!”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同时跪地接旨。
“另——户部侍郎钱仲已死,度支司郎中郑克己已死,二人虽涉案其中,但临终前提供了关键证据,免予追究。其家属不受株连。”皇帝顿了顿,“太医院太医孙思济,虽被胁迫,但身为太医在太后的药中做手脚,罪不可恕。念其主动自首、戴罪作证,免死,发配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孙思济再次叩首,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两个侍卫上前将他扶起,带出了大殿。经过梅宸铄身边时,孙思济停了一下,看着梅宸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替我跟竹山那位小友说一声,人情我还了”。然后他被侍卫带走了,青色的布衣消失在殿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皇帝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像是龙袍忽然变重了。御前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被他摆了摆手。
“退朝。”
所有官员跪地叩首,山呼万岁。皇帝转身走进了内殿,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沙沙作响。
大殿中的官员们缓缓起身,脸上各自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有的庆幸,有的惶恐,有的已经在盘算如何跟墨风撇清关系。太子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很快便出了殿门。他走得很快,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梅宸铄目送他离开,心里泛起一阵隐隐的不安。墨风倒了,但太子还在。而太子在殿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保住了自己。这份心机,比墨风的权势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