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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2页)

“你不像你父亲,也不像梅宸。”他说,“你比他们都沉得住气。我很好奇,是你自己变成这样的,还是竹山那七个老不死的把你教成这样的?”

“说重点。”岄说,“你要求见我,不是来叙旧的。”

墨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交易式的语调,“作为回报,我告诉你太子的把柄和琼图的下落。”

岄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

“墨家三代为官,从我祖父开始就在朝中任职。我虽然罪该万死,但墨家的族谱上不全是罪人。我有一个孙女,今年七岁,叫墨染。她父母早亡,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祖父做过什么事,不知道朝堂上的恩怨。我现在是死囚,罪不及幼子这条律法还在。但太子不会放过她。他知道太多墨家的秘密,包括这些年他和我的往来密信——虽然没有物证,但他怕我留了后手。他一定会斩草除根,拿我的孙女开刀。”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权势和算计的东西——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要你把她送出京城。送到江南,交给一户姓沈的人家。沈家是清流,和朝堂党争无关,会善待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岄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灭了我满门。你欠我三十七条命。现在你要我救你的孙女?”

“我不是求你。是交易。”墨风说,“我告诉你太子下一步的计划,以及琼图的藏身之处。这些情报值我孙女的命。”

岄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声音轻而脆。

“说。”岄终于开口。

墨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他把头靠在墙上,望着牢房上方那扇又高又窄的气窗。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太子已经知道孙思济的册子到了大理寺手里。那本册子里记录的是我在宫中的秘密联络网,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太子,但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查到他和月见黑之间的资金往来。太子怕的就是这个。”墨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缝里的老鼠听了去,“他打算在腊月初八大婚那天发动宫变——借大婚的名义把禁军调入宫中,控制宫门,软禁皇上,逼皇上退位。一旦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我的案子是冤案,翻案之后把罪名全部推给梅家和五皇子。到时候,五皇子是‘谋逆’,梅家是‘构陷忠良’,满门抄斩。”

“宫变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做不了。禁军统领不是他的人。”

“禁军副统领韩驰是。而且太子已经拿到了虎符——假的虎符,但做得足以乱真。他在腊月初八之前不会动用,所以没有人会发现虎符是假的。一旦他动了,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虎符藏在哪?”

“太子府,书房密室。密室入口在书架后面,机关是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

“琼图在哪?”

“南城,柳叶巷,一间叫‘吉祥客栈’的后院。他在那里养伤,身边还有月见黑残余的大约十二三人。他伤得不轻,但最多再过五日就能下地。五日之后,他会亲自带人执行太子的宫变计划。”

岄把这些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墨风的语速很快,交代得极为详细,不像是临时编造的。他的目的是用自己的情报换取孙女的安全,在这种处境下撒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一旦情报不实,岄随时可以把那个女孩从江南追回来。

“说完了。”墨风靠着墙,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走吧。记住你答应我的。”

“我什么都没答应。”岄转身往外走。他走了三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墨染会被送出京城。不是因为你的交易——是因为她七岁。春棠苑里被卖出去的孩子,最小的也是七岁。”

他顿了顿。

“你当年没有放过我。但我不必变成你。”

说完他推开牢门,走了出去。身后,墨风坐在稻草堆上,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动,把他苍老的脸映得明灭不定。他望着岄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铁门合上的闷响彻底吞没了。

郑狱丞在牢门外等着,见岄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问:“先生,都好了?”岄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刑部大牢沉重的铁门。门外的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的清冽和远处不知谁家烧炭火的淡淡烟气。雪下得比来时更大了些,不再是细密的雪粒,而是片片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梅府的马车还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梅宸铠的脸——他显然等了很久,鼻尖冻得发红,手里还握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都干了。他看见岄走过来,连忙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岄!”

岄走到马车前,没有上车。他伸手扶住车辕,忽然低头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不重,但很急,像是被冷风呛到了。他用手背掩住嘴,咳嗽停住之后把手放下来,手背上有一丝极淡的血痕。寒毒被冷风一激,又在肺腑里翻涌。梅宸铠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变了:“你咳血了?是不是方才在牢里墨风对你动手了?那老不死的——”

“没有。”岄把手抽回来,用手背在衣襟上随意蹭了一下,动作漫不经心得像是在拂掉一片雪花,“天气太冷。进去再说。”

他弯腰钻进车厢。车厢里很暖——梅宸铠把炭炉拨得旺旺的,角落里还放了一只汤婆子。岄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睛,睫毛上的雪珠融化滑下来。梅宸铠坐在他对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是两块芝麻糕,还带着体温。

“先吃。”梅宸铠说完就扭过头去,假装对车窗外的雪景很感兴趣。

岄低头看着手里被体温捂得微温的芝麻糕,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浅,在唇角停了一瞬就消散了,然后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声音平淡得像只是在说今天的雪下得真大。

“墨风交代了两件事。太子要在腊月初八大婚那天宫变。琼图藏身南城柳叶巷吉祥客栈。”

梅宸铠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岄把剩下的芝麻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厢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芝麻糕的甜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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