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宸铄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他认识岄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岄这副样子。哪怕是在醉月楼第一次见面,岄斜靠在软榻上削果子,语气懒洋洋的,却也绝没有这般低眉顺目的姿态。那不是谦卑,是盔甲,是用最恭敬的姿态,把人推得最远。
梅宸铄没有拆穿,只是从藤箱里取出那两本医书,放在蒲团旁边。“这两本医书是太医院旧档中翻出来的,记载了一些南方的草药方子。竹山药材丰富,或许用得上。”
“梅大人费心了。”
又是沉默。茶盏里的茶渐渐凉了,梅宸铄没有续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坐在蒲团上,安静地陪着,像是来这里不是为了说话,只是为了坐一坐。
岄也没有催他走,两人就这么对坐在正殿里,中间隔着七幅画像的目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远忽近。
过了很久,梅宸铄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梅某在山下客栈订了房间,就不叨扰先生清修了。”
岄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两人在院门口又站了片刻。梅宸铄拱了拱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先生。梅某在竹山这几日,会常来讨茶。不知先生方便否?”
岄站在院门内,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他应该说“不方便”,应该把门关上,把这堵墙砌得更厚一些,厚到谁也看不透。但他看着梅宸铄站在山道上,身后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袖口上还沾着来时骑骡蹭上的泥点,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等一个回答。
“……随你。”
他转身走进院子,没有关门,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岄在供桌旁拆开了第一封信,是梅宸铠写的,字迹粗犷,封口处按了个拇指印。信很长,絮絮叨叨写了大半页纸——京城这几日倒春寒,长安街上的馄饨摊换了新招牌;莫欢的茶室重新装修了一遍,他说等你下次回京要请你喝新茶。
满纸闲话,没有一句越界,但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又拆开第二封,是梅宸铮的信,信封上只有“岄收”两个字,笔画简洁有力。信上只有一行字——
“竹山冷,多穿衣。”
接下来几日,梅宸铄每天都来,清早从山下客栈出发,骑骡或步行,日暮时下山。有时带一包茶叶,有时带几本医书,有时什么都不带,来了就坐在正殿的蒲团上,喝一盏岄煮的茶,翻几页医典,偶尔和岄说几句话。话不多,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竹山哪种药材好,山下清平县的旧案还有什么疑点,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冷。岄的坐姿从第一天的正襟危坐,到第二天微微放松的斜坐,到第三天他会在煮茶时顺便给自己也倒一盏,而不是先奉给梅宸铄再给自己倒了。
但岄始终没有叫过梅宸铄的名字,没有叫过“梅宸铄”,也没有叫过“梅二公子”,更没有叫过从前偶尔脱口而出的“梅大人”之外的任何称呼。只有“梅大人”,恭敬的、疏离的、滴水不漏的“梅大人”。
第四天下午,梅宸铄告辞时在院门口说,清平县的案子还有些手尾,明日要下山去县衙一趟,后天再回来。岄站在院门内点了点头,说梅大人慢走,梅宸铄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院门外的石阶上。
“差点忘了。三弟托我带给你的。”
是一包芝麻糕,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京城那家老字号的印记。岄低头看着石阶上那块芝麻糕,再抬头时梅宸铄已经走远了。青骡的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岄把芝麻糕拿起来,站在院门口。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岄把芝麻糕攥在手心里,油纸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回到正殿,岄把供桌上的桂花糕和芝麻糕并排放在一起。几包糕点,两包从京城寄来,一包从山道上带来,他坐在蒲团上,对着这几包糕点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山下的驿站差役又上山了,这一次不是送信,是送了一张纸条。纸条是梅宸铄从清平县衙托人送来的,说县衙的旧案牵出了一桩新线索,需要多留两天,问岄能否帮忙查一查竹山后山有没有一种叫“赤箭草”的药材——这种草药对查验旧案中的毒理有关键作用。
岄看了纸条,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第二天一早,他背上竹篓去了后山。
后山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山路泥泞,踩上去一步一滑。赤箭草长在背阴的岩壁上,冬天很难踩,岄用旧刀拨开枯藤和积雪,在岩缝里一株一株地辨认,从清晨找到午后,终于在鹰嘴岩下方的石缝里找到了一小丛。他把赤箭草采下来,用干净的布包好,放进竹篓里,下山时路过那丛野菊,他停下来摘了一小朵,放在布包旁边。
回到道观时天已经快黑了,岄把赤箭草和野菊一起包好,写了张纸条——“赤箭草三株,鲜用或晒干均可。野菊一朵,不知何用。”——然后托驿站差役连夜送到清平县衙。
做完这些事岄坐在正殿的蒲团上,忽然发现自己在哼一首很老的歌谣。那是一首竹山的小调,五师父教的,说冬天采药时唱这首歌就不觉得冷。岄哼了一半停下来,他发现自己今天从早到晚,胸口的红点一次都没有搏动,不是连结断了——是他太忙了,忘了去感受。
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赤箭草的草汁和泥土。窗外竹林里的风声依旧,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晃。他把手上的泥搓掉,起身去煮粥,粥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正殿门槛上,对着暮色里的竹山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他喝得很慢。
隔天,清平县的差役送来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工整,一看就是梅宸铄的手笔——“赤箭草已收悉,多谢先生。野菊放在案头了。”岄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封没回的信放在一起。
但这天次日,梅宸铄还是没有来。差役捎来口信,说清平县的案子还需再查几天,梅大人实在脱不开身,让先生不用等他,他办完事就上山。岄对着差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但岄没有发现,自己站在院门口,往山下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