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沉默了一会儿,梅宸铮从来不问他要东西,这是第一次。“还有一些。我明天配几瓶,你回京的时候带上。北境湿寒,士兵的冻伤和旧伤都需要温经通络的药。我写个方子一并带上,让军医照着配。”
梅宸铄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知道岄说“明天配几瓶”意味着今晚要熬到深夜,竹山的药材都是野生的,需要现采现制,工序繁琐。但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茶续了两盏,梅宸铄放下茶盏。“先生体内的寒热两毒,近来如何。”
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上次疏解之后平稳了很多。按现在的脉象,能撑的比十年久一些。”
“久多少。”
“没仔细算过。十几年总是有的。”
梅宸铄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幅“医”字画像上。二师父的画像,竹山七鬼中医术最高的一位,也是岄学医的启蒙恩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先生有没有想过,这十几年想做什么。”
岄把茶盏放在膝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守坟。把师父们的医典抄完。后山还有几味药材没采齐。”
“之后呢。”
岄没有回答。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他把茶盏放到供桌上,垂下眼睫。“之后的事,没想好。”
梅宸铄看着他——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腰背挺直,言辞克制,像是在回答大理寺的例行问话。但他注意到岄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后,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的补丁。那块颜色略深的灰布被指尖反复摩挲着,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岄。”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先生”,不是“竹山道长”。岄的手指在补丁上停住了,但没有抬头。
“你上次说你要回竹山守坟。现在坟守了,医典也抄了大半。你说寒毒和热毒能撑十几年。这十几年——要不要试试为自己活。”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明灯的火苗在供台上轻轻摇晃,七幅画像在烛火中沉默。
岄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茶壶往茶盏里重新倒了热茶。“茶凉了。”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要被屋外的山风吞没。
两人又对坐饮了一盏茶。天色渐渐暗下来,正殿里的长明灯成了唯一的光源。梅宸铄放下茶盏,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梅某明日一早启程,就此别过。”
岄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梅宸铄提起藤箱跨过门槛,在院门外回过身来,拱了拱手。岄站在院门内,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语气恭敬依旧,却比平日轻了半分。
“梅大人回去之后——替草民问候梅将军和梅三爷。”
梅宸铄愣了一下。这是岄第一次主动问候大哥和三弟。“一定带到。”
他转身往山下走,青骡的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岄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然后关上门,回到正殿。他把梅宸铄带来的酱牛肉拆开,切了一小块放在粥里煮了,吃完晚饭洗了碗,在供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后院的小屋,打开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没有回的信,还有莫欢托梅宸铄转交的那封。他把莫欢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他写了两行字。
“莫欢:信收到了。我很好。竹山最近有野菊开了,折了一枝放在师父们的供桌上。你在京城也保重。药酒的事我已托梅宸铄转告梅宸铮,我会配好让他带回去。”
岄停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字迹清隽,语气平淡。没有写“谢谢”,没有写“想念”,没有写任何越界的话。他盯着那几行字,发现自己在“梅宸铄”“梅宸铮”这几个字上没有停顿,也没有用“梅大人”“梅将军”。也许是因为这是写给莫欢的信,不需要对他们用敬称,岄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然后继续往下写了一行。
“另外,收到桂花糕和芝麻糕时——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下次可以寄点酱牛肉。”
岄把笔搁下,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莫欢亲启”。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药酒的配方,写完之后,两张信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给莫欢,一张给药酒配方。没有给梅宸铄的信,没有给梅宸铠的信,没有给梅宸铮的信。
岄起身去后院的小药房,点燃油灯,开始配药。赤箭草、寒泉根、断肠草根——每一味药都亲自现采现制,用石臼捣碎,用细纱布过滤,用竹山的山泉水浸泡,再用文火熬煮。药房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他在药炉前守到深夜,把熬好的药酒灌进几只小瓷瓶里封好,在瓶身上贴了写着用法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和当初贴在那只白底青花药酒瓶上的如出一辙。
第二天清晨,岄带着药酒和信下山。驿站刚开门,他把药酒和一封回信交给差役,说了寄送的地址,然后他牵着黑马走到山脚下那条小溪边,让它饮水。溪水解了冻,潺潺地淌过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黑马饮饱了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拍了拍马脖子。回来时路过那丛野菊,发现又开了几朵新的,深冬将尽,野菊不但没有死,反而越开越多了。
岄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晨露,露水顺着指尖滑下来,冰凉清透。岄站起来,看着山脚下已经开始化雪的田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竹山住了快两个月,除了配药、采药、扫院子、上香之外,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别的事。但这两个月里,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墨风党羽的清查、五皇子监国、梅宸铮回北境、梅宸铠忙镖局、凌云阁重新开张——所有这些事,梅宸铄在每一次来访、每一封信、每一次沉默的对坐中,都告诉了他。
他没有被遗忘。京城的那根线,始终没有断。
回到道观,岄在正殿的蒲团上坐下来,铺开纸笔。他在给六师父的医典残篇做抄录和补注,大师父的毒经缺了最后几页,他凭记忆把缺失的内容补上;六师父的蛊术篇在情蛊那一页被翻了太多次,纸张都起了毛边,他用一张薄薄的竹纸覆在上面,把原文仔细地誊抄了一遍,在旁边加了几行批注——子蛊在心脉,母蛊在腕脉,连结一分为三,热毒宣泄路径可逆。这些是医典上没有记载的,是岄通过反复诊脉和观察蛊虫活动自己总结出来的。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写完之后岄走到院门口,对着山下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胸口的红点轻轻搏动了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它过去。山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味,那丛野菊在山路拐角处轻轻摇晃。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