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舟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岄,那双被风霜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泪水已经在过去十年的等待里熬干了。
“凌云阁现在重开了。总堂设在京城西郊,弟子不到三十人,半数是从各地找回的旧部遗孤,半数是对墨风恨之入骨的江湖同道。总堂的牌匾是我自己写的,木头是师弟们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梁木。刀炉重新生了火,锻刀房修了一半——我们不是来乞求竹山的庇佑,是来请鬼锻先生的传人回去,替他把那封信读完。”
岄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封泛黄的信,看着石阶上那三把残刀。断了刀尖的那一把,刃口上的缺口里还嵌着干涸了十几年的暗色痕迹。那不是锈,是血。
岄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竹林里的风停了又起,院墙上的灰雀飞走了又飞回来。
“你们先回去吧。”他说,“信我留下了。至于其他的事……我只是个守坟的。”
刘云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再次抱拳,躬身,带着师弟师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叶宁忽然回过头来,那双清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岄。
“师叔祖——”她喊了一声,又觉得不对,改了口,“先生。我们在京城西郊的刀炉,每天晚上都生火。如果您来,我把断刀的那把重新锻给您看。我学锻刀学了十年,还没给人看过。”
岄没有回答。叶宁咬了咬下唇,转身追上师兄们的脚步。三个青布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岄把残刀留在石阶上,转身回到正殿,他把那封信放在供桌上,没有拆。然后他去后院生火煮粥,劈柴的时候斧刃偏了一下,劈断了一根椅子腿。他把椅子腿捡起来放在墙角,继续劈柴。喝粥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正殿门槛上,对着暮色里的竹山一口一口地喝,但每一口都尝不出味道。
晚上岄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供桌上的长明灯燃着,那封信压在陶罐旁边,泛黄的信封在灯火中泛着幽幽的光。他把旧刀从背后解下来放在膝头,手指慢慢摩挲着刀鞘上那行模糊的字迹。过了很久,他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薄得透光,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临终前抢着写下来的。
“师弟:凌云阁被围那夜,我让所有年轻弟子从后山密道撤走。十二个人,最大的不过十五岁。他们问我掌门去哪,我说我跟师弟约好了在竹山碰头。师弟,我没去成。墨风的人封了山道,我折回去从正门杀进去,带出了三位长老的刀。刀在,人在。你当年说凌云阁太小,不值得墨风动手,现在他动了,不是因为凌云阁大,是因为他怕,他怕我们这些锻刀的、用刀的、把刀看得比命重的人,总有一天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猜对了。鬼锻,我知道你在竹山收了徒弟,你总说他天资极高但心性太冷,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可你教了他十年,把赤练雪练都给了他,把旧刀也给了他,你信他——那我也信他。凌云阁第十六代掌门绝笔。”
岄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起身把三把残刀从院门口拿进正殿,放在供桌前的地上。断刀、裂刀、锈刀,三把刀并排躺在青砖上,刀刃上的缺口和裂纹在长明灯下清晰可见。
岄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他写了信,笔迹清隽而克制,一笔一划都极力保持平稳。
“刘掌门:信已收悉。残刀三把暂存竹山道观,若贵派有暇可取回。兰岄只是一介草民,不是谁的师叔祖。师命难违,但我亦有自知之明。凌云阁重开,竹山遥祝。兰岄敬上。”
岄把信装好放在桌上,又给莫欢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语气平和,只问了浮线纹蝶的近况和莫欢的身体,又托他帮忙查一件事:凌云阁最近在京城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哪些势力在针对他们。把两封信都用火漆封好,打算明天一早下山去驿站寄出。
做完这些事岄熄了油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得窗纸一片银白,胸口的红点轻轻搏动了一下,他把领口解开对着月光看,红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它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别人嵌进他血肉里的锚。
岄想起叶宁回头说的那句话——“我学锻刀学了十年,还没给人看过。”十年,和他一样。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岄下山寄了信,回来时路过那丛野菊又停下来,第六朵花开了,就在昨夜的雨后。他看着那第六朵花,忽然想起三师父说过,野菊是竹山开得最迟、也最耐寒的花。别的花在深秋就谢了,它能撑过整个冬天,一直开到春分。现在已经过了春分,春天真的来了。
几天后,莫欢的回信到了。岄拆开信,莫欢的字迹比上次潦草了几分,显然写得很急。
“凌月先生:信收到。你要查的凌云阁,我替你查了。凌云阁三个月前在京城西郊重开总堂,掌门是鬼锻先生师门一脉的传人刘云舟,弟子不到三十人,大多是墨风倒台后从各地找回的旧部遗孤,还有几个对墨风恨之入骨的江湖散人。他们重开之后做了两件事:一是重新生起了锻刀炉,二是公开宣布收回凌云阁被墨风霸占的祖产。第二件事惹了麻烦。凌云阁的祖产——西郊的那座旧刀炉和周围的十几亩地,当年被墨风以‘逆产’名义充公,墨风倒台之后这些产业被京城一个新崛起的江湖势力占了。对方不肯交还,已经派人去凌云阁总堂闹过两次。第一次是砸招牌,第二次是堵了锻刀炉的烟囱。对方叫‘金刀门’,门主叫金鹏,武功不算顶尖,但背后有靠山,据说和朝中某个还没被清算的墨风残党有勾连。凌云阁弟子不多,武功平平,唯一能打的是刘云舟,但他一个人挡不住一群人。”
“最要命的是——刘云舟不想再让弟子流血。所以他到处求援,但没有人愿意帮他。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金刀门背后有人,谁也不想趟这趟浑水。你要做什么,我不问。但如果你要去,五皇子让我转告你,朝堂这边他能压住金刀门的后台,但江湖上的事他不便直接插手。”
岄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对着院子里的暮色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后院,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赤练和雪练还缠在腰间,旧刀挂在床头。他把赤练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也淬了二十年的恨。他把刀翻了个面,刀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岄不是不知道,这一去京城,就会进入梅宸铄、梅宸铠、梅宸铮的势力范围。会碰到他们,会碰到情蛊的连结,会重新被拉进那场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纠葛。但叶宁背着的三把残刀,刘云舟跪在地上的膝盖,那封等了十年的信——四师父在刀鞘上刻的那行字,是刻给他看的。“不许死绝。”不是不许他死,是不许竹山的魂死在他手里。
岄把赤练收回鞘中,扯过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推开门。黑马拴在老松树下,看见他走过来,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马脖子,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岄回头看了一眼道观。正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在夜色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