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之患平定得比预想的更快。
梅宸铮带着岄随赵怀抵达东南时,沿海卫所的驻军确实懒散惯了——船是新的,炮是新的,旗号打得漂亮,可真刀真枪一碰,阵型就散了。
他花了两个月重新整编水师,把北境军的练兵法子往东南的水土里硬生生楔进去,又带着新编的几艘轻舟亲自出过一次海,趁着夜色摸到倭寇锚地,一把火烧了十几条船。那一夜海面上火光冲天,他站在船头,玄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东南水师士兵看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第三个月,倭寇残部退到了外海。赵怀在杭州湾搞了一场海上阅兵,新编的水师船队浩浩荡荡地列阵而过,炮声震天,旗号分明。莫欢站在赵怀身边,看着那些崭新的船帆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忽然说了一句——“梅将军是不是瘦了。”赵怀看了他一眼,说今晚庆功宴给他加一筷子菜。
庆功宴设在扬州一处临水的别院里。宴席散后,赵怀和莫欢去逛夜市了——莫欢说扬州的花灯比京城的好看,赵怀说我陪你去。岄靠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那两人并肩消失在巷口的灯火里,莫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岄招了招手,赵怀顺势把他的手牵住了,两个人转过巷角不见了。岄微微弯起嘴角,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梅宸铮。
梅宸铮这年三十六岁,气势沉稳,依旧穿着那身玄色便袍,长发束在脑后,眉间那道竖痕被江南的夜风吹得浅了几分。他靠在回廊柱子上,双臂交叉,正看着远处河面上漂着的几盏莲花灯出神。三月的扬州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节,琼花开了满城,柳絮飘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河岸边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走在石板路上,有姑娘提着莲花灯和同伴窃窃私语,有书生摇着折扇在桥头吟诗,也有几个大胆的借着一盏花灯、一个回眸传递着不便言明的心意。整座城市都在三月的晚风里微微醺着,像是喝了一盏不浓不淡的桃花酒。
然后一个卖花灯的姑娘从河岸那边走过来,手里托着两盏莲花灯,一盏粉的,一盏红的,笑盈盈地递到梅宸铮面前。姑娘大约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脸颊被灯笼映得红扑扑的,说公子买一盏吧,放河灯许愿很灵的。梅宸铮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河灯,又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在确认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姑娘被他那双成熟深邃的眼睛一看,耳根更红了,把河灯又往前递了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岄靠在回廊栏杆上,看着这一幕,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今晚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长衫,银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街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头银发照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光。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粗陶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猫科动物打量猎物时的从容。这几年他越发喜欢恶作剧了,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三个孩子都懂事了自己上学堂练功,凌云阁那边有刘云舟和叶宁撑着不用他操心,三胞胎把他照顾得太好——锦衣玉食,嘘寒问暖,连他半夜咳嗽一声都能惊起三个人同时翻身。他被惯得有些野了,总想在这些平淡的日子里搞出点什么动静。
然后又来了一个。这次不是卖花灯的姑娘,是个年轻的书生,穿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走到梅宸铮面前拱了拱手,说这位先生气宇轩昂,不像东南人士,在下仰慕不已,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梅宸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书生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一步,说先生若是不嫌弃,今夜花灯如昼,不如同游一番。
岄把粗陶杯放在栏杆上,走过来了。他走到梅宸铮身边,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自然而然地搭在梅宸铮的腰侧,手指极轻极缓地在腰窝上画了一个圈。他抬起眼睫看着那书生,琥珀色的瞳孔在街灯下泛着浅浅的金光,银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衬着那张莹白的脸和猩红的嘴唇,整个人像一尊从月光里走出来的银狐妖。他微微一笑,说这位公子,他今晚有约了。
书生看着岄搭在梅宸铮腰上的那只手,看着岄那张美得不像凡人的脸,又看着梅宸铮在岄走近后明显放松下来的肩膀和微微侧向他身体重心的姿势,折扇合上了。他退后一步又拱了拱手,转身快步消失在灯影里。卖花灯的姑娘早跑了,连河灯都忘了留下。
岄收回搭在梅宸铮腰上的手,把散落在肩前的银发拨到背后,转身沿着河岸往客栈方向走去。梅宸铮跟上来,走在他身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河岸边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琼花的香气从岸边飘过来,混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琵琶声,织成一片柔软的夜色。
他们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这是扬州东关街上一家临河的客栈,窗外就是运河,隐约能听见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岄推开房门,没有点灯。三月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房间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练功架立在房间角落——那是客栈里原本就有的,不知是哪位前任住客留下的,木料是江南特有的水杉,打磨得光滑圆润,横梁的高度恰好到梅宸铮的肩膀。岄走到练功架前,手指从横梁上轻轻划过,然后转过身面对梅宸铮。月光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点极小的、跳动的光。
他从袖中取出那条从夜市上随手买来的黑布。棉麻混纺的质地柔软,叠了两折,宽度恰好能遮住双眼。他走到梅宸铮面前,微微踮起脚尖,把黑布覆上他的眼睛,在他脑后打了个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一柄即将出鞘的长刀缠上最后一圈刀绳。然后他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又从袖中取出几根黑色的皮革带——也是夜市上买的,原本是马具摊上用来编缰绳的牛皮条,柔软而结实,鞣得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他把皮革带一根一根地绕过梅宸铮的手腕,将他固定在练功架的横梁两端。他绑得很慢,慢到每一圈皮革绕过手腕时都能感觉到梅宸铮的脉搏在自己指尖下跳动。然后是脚踝,他将梅宸铮的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固定在立柱两侧。
他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端详了许久。梅宸铮被黑布蒙着眼,皮革束缚下的身躯如同一座被锁链缠绕的雕塑——手臂肌肉因为手腕被固定在横梁两端而微微隆起,胸肌在月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每一道线条都充满了隐忍的力量。他的呼吸很稳,但岄知道那稳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看到铮的喉结缓缓滚了一下,腹肌也在微微收紧。
岄舔了舔唇。他解开自己长衫最上面那颗盘扣,让锁骨和几朵淡绯色的花瓣从领口边缘探出来,走到梅宸铮面前,把银发拢到一侧,微微踮起脚尖贴在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极轻:“今晚在河岸上,那个卖花灯的姑娘看了你好几回,那个书生邀你同游,还有桥头那个弹琵琶的——从头到尾都在朝你抛媚眼。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有趣。有趣归有趣,但你是我的。”
梅宸铮被蒙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所有的一切——那双修长的手指,那头银发拂过皮肤时的微凉。岄的动作从轻柔逐渐变得热烈,同时,岄自己的身体也因为站了太久、看了太多人在月光下对铮暗送秋波,早就泛起潮湿。梅宸铮呼吸越来越重,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在月光下缓缓滚动。他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放松后臀肌肉。他的肤色比平时深了几分——不是因为月光。他的双眼被黑布遮着,但岄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正紧紧盯着自己,隔着黑布,隔着黑暗,像一头被缰绳勒住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狼。
然后他站到梅宸铮面前,银发垂落在两人之间,抬起头看着铮被黑布遮住的眼睛。他的银发随着动作在月光下轻轻晃动,从后颈到腰际的百花图已经全部盛开了,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绯色的光,像一幅被注入了呼吸的工笔长卷。
梅宸铮被蒙着眼,黑布遮蔽了他的视线,嗅觉和触觉便格外敏感。他闻到岄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琼花乳膏的清甜,感觉到岄的温度和脉搏。他的手指在皮革带中轻轻转了一下,找到了那个活扣——岄绑他时故意留下的,他知道。
身后传来一阵皮革被猛然挣断的声响。梅宸铮解开了双手的束缚,手腕上的皮革带断裂成几截落在练功架旁的地板上。他一把扯下黑布,月光下他的脸色是红的——不是羞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他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他被他折腾了这么久,可他此刻看着岄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不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灼热的、几乎要把人烧穿的专注。
他一只手从背后环过岄的腰腹,动作沉稳而精准,像是在巡视一片失而复得的领土——不急不躁,但每一个指节都带着宣告主权的力道。“今晚你做了很多事。现在该我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刚被满足过却依然饥渴的餍足感。
窗外三月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琼花的清甜和水草的微腥。河面上的莲花灯已经漂得很远了,桨声灯影里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岄趴在窗台上,后背的百花图全部盛开了,绯红欲滴。他修长的身体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银发散乱在窗棂木条上,汗水和乳膏的残迹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梅宸铮把他从窗台上抱起来放在床褥上,躺在他身侧,将他拉进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两个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平复。
岄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梅宸铮低头问他说什么。岄把脸抬起来,眼角那抹绯红还没完全褪去,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河面上漂着的莲花灯,声音沙哑而慵懒:“我说——扬州的琼花膏,果然比京城的润。下次换桃花试试。”他弯起嘴角,那笑意很轻很淡,带着一丝只有亲近之人才看得出来的餍足和顽劣。梅宸铮伸手把他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说好。
窗外,三月扬州的月亮正圆。琼花的香气从河岸上飘过来,混着莲花灯残余的烛蜡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琵琶声,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极缓极柔的曲子。河面上的莲花灯已经漂到了河道尽头,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桨声灯影重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