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许薄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祝桐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读什么很长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过去。然后他低下头,把电脑的盖子合上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消失,客厅重新被午后的阳光填满,阳光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了一粒一粒亮晶晶的细点。
他转过来面对着祝桐,把整个身体都调转了一个方向。"你希望我留下来。"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笃定的,不带有试探,像是他已经想了很多遍这个答案,现在只是确认一遍。
祝桐没有否认。"我希望你在。但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觉得,你在哪里都可以做出好的研究。北京有好的导师,好的项目,好的平台。不一定非得走。"
许薄言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白雾从锅沿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薄薄的蒸汽。客厅的电脑屏幕已经合上了,论文的最后一页被压在一本书下面,边角微微卷起。茶几上的茶凉透了,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滑,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蜿蜒的痕迹。楼下的银杏叶还在落,铺满了整条路。有人在黄昏里骑车经过,轮子碾过落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日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银杏叶落在地上的轻响。阳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上面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慢地上升,又慢慢地落下。电脑屏幕的光暗了一格,又亮回来,光标在论文最后一行的末尾跳动着,像是一只还没决定要去哪里的萤火虫。
"我一直想研究时间。"许薄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放在桌面上让人看。"不是物理上的时间。是——时间到底是什么。"
祝桐看着他,没有插话。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时间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是相对于观察者的。你在不同的参照系里,时间的流速是不一样的。这是相对论的基础。"他把手指交握起来,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稳定的支点。"以前我觉得研究时间,是在研究宇宙的规律。是客观的、独立的、跟人没有关系的规律。就像引力、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一样,不会因为你在不在而改变。"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落在那道细细的金线上。
"但我后来发现,我研究的东西已经变了。我已经在时间里面了。"许薄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物理定律是客观的,但时间对每个人来说,感觉是不一样的。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具体的、不能再现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就是时间的形状。至少是我能理解的那部分时间的形状。"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的,落在窗台上、地面上、楼下路人的肩膀上。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尘埃还在光柱里浮动着,慢慢地上升又落下。祝桐伸出手,碰到了许薄言的手指。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
"所以——"祝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决定了吗?"
许薄言回握住他的手,指缝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我决定去你也在的地方。"他说,"时间在哪里都一样。但你在的地方,时间比较值得被记住。"
祝桐握紧了他的手,把他拉过来。许薄言没有抵抗,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银色的链子在许薄言的颈间晃了一下,星星垂下来,落在祝桐的锁骨旁边。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的一角慢慢移到了正中央,又从正中央移到了另一角。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有人在楼下的路上走过,脚步声被落叶吞没了,听不见。
"许薄言。"
"嗯。"他的声音从祝桐的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呼吸的温度。
"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许薄言没有回答。他偏过头,在祝桐的肩膀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隔着T恤的布料落在皮肤上,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又轻得像一个字落在一页纸上。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光标还在那一行的末尾跳动着,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下一步的指令。"先把论文写完。"许薄言说。
祝桐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又是西红柿鸡蛋面?"
许薄言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然后停了一下。"你的西红柿鸡蛋面,吃不腻。"
祝桐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许薄言已经重新低头在写了,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里显得专注而安静,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银色的链子还挂在他的颈间,星星在衣领的阴影里微微泛着光。
祝桐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个番茄和三个鸡蛋。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锅里的油热了,番茄下锅的嗞啦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在切葱花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很从容地写着一个早就想好了的结尾。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被风吹着从窗前飘过。锅里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祝桐从窗台的雾气里望出去,隐约看到楼下那排银杏树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秋天正在慢慢地、从容地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