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亲耳听到,还是疼。
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没有回声,很痛很痛。
“那个姓唐的。”他忽然说。
祁言没有说话。
“你对他——”熊岳没有把话问完。
祁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嗯。”
熊岳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猛,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熊,胸腔剧烈起伏,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成拳头。
酒劲还在他血管里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转过身看着祁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晶莹剔透的泪上。
“十年,”他说,声音抖得厉害,“祁言,十年。从我第一次看见你蹲在草药畦边,太阳照在你身上,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十年了。你知道十年有多长吗?”
“我知道。”祁言说。
“你不知道!”熊岳吼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窗台上那两枝干桃花轻轻颤了一下。
但他马上就后悔了,他攥紧拳头咬着牙,像是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我不是想吼你,”他说,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了十年,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我的命你要是要,我也能给你——可是你不要。”
他抬起头看着祁言,眼睛通红,酒气和眼泪混在一起,“你不要我。”
祁言也站起来,他走到熊岳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熊哥,”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十年有多长。我知道你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进山,打的猎物先挑最好的放在我门口,然后再回村分剩下的。我知道你每年冬天都多砍一捆柴,怕我大雪天断了火,还有很多很多,我都知道。”
熊岳的嘴唇在发抖。
“你很好,”祁言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如果我能——如果我能,我不会让你等十年。”
“那你为什么不能?”熊岳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
祁言沉默了一瞬。“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他不是我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但他已经在里面了,我没有办法把他拿出来,然后把你放进去。这对你不公平。”
熊岳站在那里,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滚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衣襟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或者说他根本没力气去管自己是不是在哭。
他只是看着祁言——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想说“我可以等,等你把他忘掉”。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祁言和他是同一种人。他自己等了十年,他知道什么叫放不下。祁言也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才更没有办法。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祁言拽进了怀里。
那个动作太猛太急,祁言的额头撞在他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熊岳的双臂像金箍咒一样收得很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得祁言的肋骨都在发疼。
一个等了十年的人终于知道等不到了,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抱着他注定留不住的东西。
祁言没有挣扎。他靠在熊岳怀里,感觉到那双粗壮的手臂在剧烈发抖,感觉到熊岳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后颈上,滚烫滚烫的。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熊岳的后背上。
“我知道你等不了,”熊岳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很模糊。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抱一下。十年了,我从来不敢碰你,我连你袖口都不敢碰。今晚让我抱一下,就这一回,天亮了我就走。我不会再——”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