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祁言像往常一样蹲在草药畦边拔草。
露水还没干,叶子上挂满了细密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拔了几株野草,正要把它们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熊岳站在竹篱笆外面,怀里抱着一大捆柴火。
他今天没有带猎犬,身上也没有猎刀,只穿了一件旧旧的麻布短上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活脱脱一只颜色,毛发都不一的大黑熊。
他站在篱笆外面,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就那么杵在那里,像门口的石狮子。
“熊哥,早啊。”祁言抬起头,语气和往常一样。
“早。”熊岳的声音闷闷的。他把柴火放在竹篱笆门边,搓了搓手上的木屑,“给你砍了点柴,山里捡的枯木,不湿,好烧。”
“谢谢熊哥。”祁言站起来,走到篱笆边,弯腰去捡那捆柴。柴火很大一捆,少说有七八十斤,他一个人拎起来有些吃力。
熊岳抢在他前面把柴火拎了起来:“我给你搬进去。”
“不用——”
熊岳已经进去了。
他把柴火放在灶台边,直起腰,四下看了看。
屋里的一切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门板上的伤患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他看了一眼唐昊——后者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他是谁?”唐昊问祁言。
“村里的猎户,熊岳。”祁言跟了进来。
熊岳没理会唐昊。他转过身面对祁言,张了张嘴,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倒。
他的胡子抖了抖,耳朵先红了,然后脖子也红了,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小言,我——”他顿住了。他看到祁言抬起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干净而平静,像一潭映着桃花的深水。水面很美,但也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熊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从十年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真正靠近过这双眼睛。
他一直站在岸边,往水里丢石头,丢了很多很多,水面泛起涟漪,但石头沉下去了,水还是水。
“柴火够了,这几天不用再送了。”祁言说,语气温和,温和得像水。
如大黑熊般的熊岳听懂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闷声的说了句“我走了”,转身大步跨出了院子。
他走出去好几步,又在老桃树下停住,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树干。桃花被震得簌簌地落了他满头满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昊目睹了全程,没说话。
祁言也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灶台边的柴火码整齐,码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推开窗户,让晨光透进来。
他推开窗户之后看着院子里的老桃树,看了很久。
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行的。
——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唐昊想说什么,但肋骨忽然疼了一下,他龇了龇牙,把话咽了回去。他想——他谁都不想欠,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兄长的,或者熊岳的,他都不想欠。
但他已经欠了。
或者说,他们都已经欠了他的。这笔糊涂账,谁都算不清。
当天晚上,刘婶又来了。
这次没端炖菜,倒是带了几件旧衣裳,说是她儿子成年之前穿过的,压在箱底好多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重新缝过一遍。
刘婶把衣裳往祁言手里一塞,说:“你那两件灰布衫,肘子都补了两回了,总不能让人家唐家兄弟看你穿破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