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替我跟他说句对不起。”
刘婶闭了一下眼睛。她来之前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闷闷的,不舒服,气不通畅。
既是为了熊岳,也是为了祁言——这个从不会说拒绝的人,第一次请别人帮他开口说一句“对不起”,说明他自己也说不出口,造孽噢~都是苦命的孩子。
“能问问原因吗?”刘婶说,“不是替他问,是我自己想问。”
祁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那道坐在门槛上分药草的身影上。
唐啸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深邃,他手里捏着一株还魂草,正在认真判断它是不是到了六成干的火候,动作专注且耐心。
那个目光只停了一瞬,祁言就收回来了。但刘婶看见了。
刘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点破。只是拿起面前那碗桃花饮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祁言的肩膀。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茧子,拍在祁言肩上很轻很轻。
“行,”她说,“我去跟他说。”
“刘婶,”祁言叫住她,“熊哥他——”
“你放心,”刘婶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是个粗人,但不是浑人。这十年他都没缠过你,往后也不会。”
“不是这个,是——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祁言重新坐下来。
“不会的,他不傻。”
“嗯,不傻。”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桃花饮,水面映着窗外桃枝的倒影,一晃一晃的,虚虚实实的。
刘婶推开柴扉的时候,唐啸正好把最后一株还魂草摆放好,站起来给她让路。
刘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唐啸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刘婶拎着那坛没开封的桃花酿,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了村口,她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苦命人噢,老天爷啊,你为什么总爱捉弄人啊~。”
熊岳还蹲在老地方,和刘婶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他身边多了三个人——
老张头蹲在他左边,嘴里叼着旱烟杆子;
栓子蹲在他右边,手里薅了根狗尾巴草;
王大爷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正对面,旱烟在石头上磕了磕,重新填了一些烟草丝。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三只猎犬趴在脚边,尾巴也不摇了。
刘婶走过来的时候,熊岳“嚯”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把蹲他旁边的老张头吓了一跳,旱烟差点掉地上。
“婶子——”熊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下去,压得很低很低,“他怎么说?”
刘婶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坛桃花酿递了过去。
熊岳看着那坛酒。坛口的封泥完好无损,上面的桃花还粘着。
送出去的东西,原样回来了。不用说话,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但他还是问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眼睛泪汪汪的:“他怎么说?”
“他说,对不起。”刘婶说。
四个字,很轻。落在熊岳耳朵里,却比五雷轰顶还响亮。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接过那坛桃花酿,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坛口上那朵模糊的桃花,一动也不动。
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握在酒坛两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红泥处的封口里。
老张头默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走了。
栓子跟着站起来,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也走了。
王大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杆子,站起来拍了拍熊岳的胳膊——只拍得到小臂,因为熊岳太高了。他也什么都没说,背着手慢慢走远了。